👉 系列第一篇:《一个「高学历没文化」的人如何开始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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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接着聊普通人,如何阅读和构建自己的思考体系。
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顺藤摸瓜。
首先是从自己熟悉的事情入手。 哪怕是最“没文化”的人,也有很多事情是知道的。
第二步,是带着好奇心。 因为没有好奇心,什么都不会发生。好奇心就是问:为什么会这样?后面有什么?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哪些是没有被说出来的?
这里再安利一下”一诺思考四步法”:我们首先要看表面的东西,叫事实和逻辑。这两个都可以”双击点开”:事实——这是不是事实、是不是全面的事实、是不是可核查的事实;逻辑——里面有底层的三律四律,还有各种逻辑陷阱。但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两个:一个是没有说出来的前提,一个是情绪(很多时候情绪会 overshadow、会掩盖我们的思考)。
带着好奇心问的时候,不着急下判断——不要先说”这是好还是坏”,而是把事情本身搞清楚。比如那时候我没文化的阶段就有个很大的好奇:老舍自沉太平湖——为什么他就自沉太平湖了?好像一句话就说过去了,好像他很正常地活着,第二天就决定自沉太平湖了。为什么这些人都选择了自杀,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思考的时候可以用上”思维的利器”。就像上次讲的修昔底德陷阱——看上去是对的,它有一部分是对的,那它错在哪?为什么是一个不恰当的类比?这种不恰当的类比,会带来哪些认知上的偏差?
第四,问:这个工作是谁产出的? 同样一个人,为什么有时候前后写的东西不一样?比较典型的就是郭沫若——夸江青的时候是”天女下凡”;骂的时候,又变成“白骨精”。为什么人会有这样的变化?一个人这样的巨变,后面的机制是什么?他有什么样的大环境?——你就会想到它后面的社会基础、制度原因。
带着这些问题去看书,你就会很容易在读书的过程中,开始构建自己思考的脚手架(scaffolding)——就像思考是一座大厦,它得先有一个脚手架、有个轮廓。有了这个大架构,剩下的都是些具体的事情。
这一期就是这样一次应用。
从熟悉的场景入手,今天的入口是金刚经,最后落到一个人:汤用彤
金刚经很多朋友都知道,比如”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很熟悉。可能有些朋友知道——这些优美的中文是谁翻译过来的?这个人,就是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是一位著名的翻译家。我们现在中国人念的金刚经、法华经、阿弥陀经、心经,大部分用的是他翻译的版本。他大概公元 300 多年出生在龟兹(也就是现在新疆的库车)——那时候龟兹是丝绸之路上一个很重要的、独立的佛教王国。
他自己的人生也非常多舛。他很早就非常有才华、有智慧,是个大家;结果后来被中国”看上”了,掳到了当时长安这一带,最后在那里做翻译,是 3000 人的译场。他 40 岁被掳去,不得不留在那儿。
我在工作坊里讲过这个例子,我想讲一个视角:他后来对中国文化、对我们理解佛经有巨大的贡献;但如果你是龟兹国的人,你是不是要恨死抢他的这帮中国人?大家想象一下换过来:如果一个中国特别棒的佛教大师(比方唐三藏),被日本掳到日本去,被迫学了日语,不得不把所有经文译成日文,然后日本人超级喜欢他——那你作为一个中国人,是不是心里也很不爽?所以事情总是有多面性的。这也是一种很重要的思维方式:用同样的类比,放在不同的事情上,你就会有不同的思路。
而且他当时特别惨,被逼着破戒。后来有很多偏情色的演绎,但这件事对一个这样的大师本人来讲,其实是非常困难的境遇。现在你在西安还能看到他译经的地方,应该是文物保护单位。
他那时候最重要的工作是——几乎重造了一种汉语:一种装得下印度佛理、又带着呼吸和美感的汉语,像刚才我读的那样。所以陈寅恪说过,他的译经艺术比后来的玄奘还要高。他当时也叫三藏法师,比我们熟悉的唐三藏更早。(”三藏”其实是指成就很高的大师。)
那么,是谁写下了鸠摩罗什的历史?
从金刚经讲到鸠摩罗什,你可能就会想:现在我们这么多人知道鸠摩罗什,那肯定有一些学者,把当年南北朝时期佛教发展的这些东西写下来、做了研究。是谁做的?
你去查,会查出来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学者,就是汤用彤。他非常博学,代表作是《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其中第十章就叫”鸠摩罗什及其门下”。可以说,在汤用彤那一代人之前,中国人并不是特别具体地了解鸠摩罗什。是这一代学者,把散落了一千多年的史料,一点一点考证、重建,才有我们现在读到的鸠摩罗什。
那汤用彤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我知道汤用彤,其实也是”旁门左道”——当时看了马国川老师写的《我与 80 年代》。马国川老师原来是《财经》的主编,去采访了这些人,其中就采访到了汤一介。我说,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真的。(我给大家看一下这本书的封面,你看上面所有名字——李泽厚、刘道玉、张贤亮、刘再复、金观涛、李银河、韩少功、梁治平……还有汤一介——你有哪一个是认识的?我那时候认识的很少。)
汤一介的夫人叫乐黛云,他们两个人都在北大。乐黛云是一位非常著名的比较文学学者,2024 年去世,那时候有一些怀念她的文章,所以是离我们很近的人。汤一介和乐黛云都做了大量的学术工作。
而汤用彤,就是汤一介的父亲。
汤用彤是谁:一己之力开创一个学科
汤用彤也是个超级大才子。1918 年去美国,后来在哈佛读哲学,1922 年拿到哲学硕士学位,当年就回国。回国之后一路在东南大学、南开、中央大学、北大做教授——那时候他其实很年轻,研究生毕业二十来岁就回来,可以说一己之力开创了中国哲学这个学科。后来季羡林把他和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胡适并列,说他是那种”汇通中西、接通华梵、熔铸古今”的国学大师。(”华梵”的”梵”就是梵语,指他大量跟佛教历史相关的研究——他又是哈佛毕业的,又很懂中国。)
但他的知名度可能远远不如其他人。为什么呢?其实是有原因的,我们后面再讲。
我们先讲他前一段——为什么当时他这么高产,而且极其忙。他在北大一个人开的课,我给大家读一读:魏晋玄学、中国佛教史、印度哲学史、西方哲学史、欧洲大陆理性主义、英国经验主义、逻辑学、哲学概论……你想想,这一个人几乎撑起了好几门学问的底子,而且奠基性的著作一部接一部。
那你可能就会想:一方面肯定是他自己才能超群,但另一方面,他后面是个什么样的学术环境,能让一个非常年轻的学者,有这样跨学科的、巨大的产出?
一个人的高产,背后是一个时代
汤用彤回国是 1922 年。那个时候,其实是民国那段大学教育最不一样的一个时代,也是从历史上看非常罕见、相对开放的一个时期:不仅知识的讨论公开,而且有巨大的学术自由——大家可以自由地讲授、研究、争论,教授做真学问,学生也可以有自己的声音。
这里我又想到读到的另一本书:傅国涌老师的《百年寻梦》。这本书非常非常好看(后来我专门写过一篇,文末有链接)。它第一章就叫”1921 年的中国”(你想,汤用彤是 1922 年回来的)。我看这本书的时候,就觉得那个时代突然”活”过来了。里面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例子,在第五页——讲 1921 年的中国:
当时武昌女子师范学校,辞退了倡导新文化的国文老师刘子通。陈碧兰、杨子烈等 5 名学生带头罢课,又遭到除名。她们不服。校方软硬兼施,湖北督军萧耀南甚至要逮捕她们。结果她们以五个人的名义发表宣言,散发到各个学校团体和新闻界,控诉校长开除她们没有理由,暴露校长的卑劣手段,并派代表到各学校的学生会请求支援。武汉全省学生联合会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一致通过决议:如果女师范的 5 名学生被逮捕,就举行总罢课。当局害怕事情闹大,不敢轻易下手。陈碧兰她们则在女师范发起罢课,以驱逐校长为目标,产生了罢课委员会,分宣传、组织、外交等部分,还组织了纠察队。她们在教育厅门前席地而坐,坐了一天一夜,包惠僧等人带着水果、饼干、油条、豆浆来慰问。教育厅派人和她们谈判,她们要求校长引咎辞职;教育界的名流学者出来调解,她们坚持这个条件。结果从早晨 7 点半到晚上 7 点,几个”黄毛丫头”逼得有权有势的校长毫无办法,只好辞职离开,而且在辞职书上写明了”引咎辞职”四个字。断续将近一年的学潮,以校长下台告终。
是不是很震惊?这是 1921 年,武昌女子师范,几个学生能做的事情。好像很难想象这是在中国。当时你看的时候会觉得,好像的确所谓”混乱不堪”——就像我们看民主社会都觉得混乱不堪:因为首先有言论自由、有新闻自由、有结社的自由、有反对的自由,所以看上去很乱。但它最终,其实是使得学生正当的权益得以彰显——用那种以上压下的行为,做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能想象:当时汤用彤回去的那个大学,其实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空气里面的。他们可以回国开课、讲课、写书——这种环境,才托得起他特别特别的高产,也才有我们后来读到的《鸠摩罗什及其门下》。
读书的方法:从一句经文,走进一个时代
所以你看,这就是我所谓读书的一种方法——其实也不是什么方法,很容易理解:
你看到金刚经,就会想:哦,这原来是公元 4 世纪一个译经的僧侣鸠摩罗什,而这个人还不是中国人,是被中国劫持过来的;那你就会想,是谁做了研究,把一千年前这个人的生平和工作让我们知道的?哦,原来是 100 年前的汤用彤;那汤用彤为什么那个时候那么高产?托起他的、当时的民国教育是什么样子?那教育后面,实际上是当时民国北洋政府的体制……于是你就知道,那个时候的制度会这样。
就是这样一路一路去问:是什么?为什么?谁在什么环境下做出来的?你就可以从一句经文,走进一个时代,看到这个时代背后的制度。 这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可以用的方法。
从这个角度看,你就知道:一个人的高产,不仅仅是孤立的个人奇迹,它背后其实有整个社会环境的一套支撑;而这套支撑,跟当年蔡元培、五四运动之后的社会氛围是有关的。
反过来,用这把尺子看今天
如果你有了这样的思考,其实就可以反过来用这把尺子看今天。回到那本《我与 80 年代》——它访谈里的这些名字,李泽厚、刘道玉、张贤亮、刘再复、金观涛、李银河、韩少功、梁治平,还有汤一介——你会发现,我们大部分人今天不知道他们是谁。我读的时候真的不知道,可能只知道刘道玉、李银河,李泽厚也听说过,其他人真的不知道,包括汤一介。
那你就会问:为什么这套书要去访谈这些人?为什么这些人我们不知道?这个”中间”断在哪?——当然,这是跟 1949 年之后整个社会环境的改变、对文化教育各方面窒息的环境有关的。
汤一介本人 1927 年出生(那时候正好父亲在南开),一直在哲学系,他的工作又正好在 80 年代那个小阳春里,是一个很重要的思想者之一。所以你就能看到这中间底层的联系。
汤用彤的晚年
但你也会想:这些人最后是怎么”结束”的?
其实汤用彤 1949 年之后,基本上是没有任何学术产出的。他一定程度上还算幸运——1964 年就去世了,在变得最糟糕之前,他就已经去世了。
汤一介写过一篇关于父亲的文章,还是能发的时候,发在 2004 年的《新京报》上。最后一段叫”晚年的遗憾”,他说:
父亲的学术成就,主要是在 1949 年之前取得的,这之后,他没有写出过像样的学术著作。不仅是父亲,一批老学者,1949 年之后都没有写出过比较好的著作。思想改造,对于知识分子来说是一种伤害,让他们不再说真话了,在学术上也就没有办法前进了。
父亲的晚年,就是坐在家里不出去,自然也不接触社会,偶尔写一些考证的小文章,更多的时间是在看书查资料。他阅读了几百种佛学著作,写了大约 40 万字的读书笔记、札记,作为他修改《隋唐佛教史》的准备,但这项工作,父亲最终也没有完成。
在晚年,父亲的内心世界是非常矛盾的。当时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想做重头的研究,没有精力了,但又不甘心。从他留下的 20 本读书札记来看,他是十分想修改《隋唐佛教史》的,但是已经力不从心了。
你会想:为什么这些像汤用彤、汤一介这样才华横溢的人,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到底怎样才华横溢?我找到过另一篇讲他生平的文章。里面讲到他在哈佛跟梵学大师兰曼(Charles Rockwell Lanman)学梵文、巴利文,和陈寅恪是同学;后来人们把陈寅恪、汤用彤、吴宓并称”哈佛三杰”。
为什么最后是这样
大家在网上(好像是清华校史馆)可以看到他的生平,里面有很多他当年的了不起的成就。所以大家会想:为什么那么了不起的一个人,1949 年之后(他 64 年去世,中间至少有 15 年时间)没有任何学术产出?
这也让我们去思考后面时代的问题、政治的问题。就是因为整个政治制度变了,对人思想的禁锢、所谓的”思想改造”,使整个文化进入了一种窒息的状态,知识分子更是如此。
方法小结:容器变大
所以这也是我想跟大家讲的一条线——它其实是个过程:你可以从眼前很熟悉的东西入手,然后问”这后面是什么人、是什么样的一个时代”;你从一本书就可以牵出另一本书,一个人可以牵出一整个时代。这个时候,我们自己的”容器”就在变大,我们就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们看世界的这双眼睛,也变得更敏锐、更 sharp——更像一件利器了。
延伸阅读
希望今天提到的这几个人、几本书,也对你有启发,大家可以去自己读一读,看到其中的故事。
文中提到的傅国涌老师的《百年寻梦》,是我自己看待历史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支点。我专门写过一篇:《百年前的中国,究竟是什么样?》。
如何思考系列的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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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整视频:《从“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追问到1949》
📚 提到的书: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马国川《我与 80 年代》;傅国涌《百年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