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最前面
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几篇旧文,原来都发在「奴隶社会」公众号上。2025 年年底,因为一土学校的事情牵连,「奴隶社会」的公众号被封了,十年间发过的几千篇文章,也就都看不到了。
所以我把这次视频里提到的三篇,重新整理成了可以打开的文档,放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拉到底就能看到。
也想请你在评论区留一句话:如果你曾经是奴隶社会的读者,写下你是从哪一年开始看的。
非常感谢你又找到这里。
今天,我想讲一个我觉得非常重要、看上去很难、但其实也没那么难的话题:作为一个普通人,该如何阅读,如何建立自己思考的体系。
「阅读体系」「思考体系」这两个词一放出来就挺吓人的。而且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我又是个普通人。我不是学历史的,也绝对不是什么专家。面对浩瀚的人类历史——中国古代史、思想史,西方从古希腊开始的各种思想——那是普通人根本吃不下的东西。
我完全理解这种感觉,因为我也是这么走过来的。我现在也还是普通人,只是真的从零开始,慢慢通过阅读把一些东西搭起来了。
所以我想,我们一起做一个寻宝之旅。我相信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能力、也有资源,去建立一个自己的思考体系。
起点:不是求知欲,是难受
我真正开始思考和阅读,大概是从 2015 年开始的。但这件事真正进入快车道,是 2020 年疫情开始之后。
大家还记不记得,疫情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有大量让人愤怒或者心碎的事情。我那时候看新闻经常看到掉眼泪,特别难受。
但后来慢慢回过神来,我发现我这么难受,一大部分原因当然是那些人间惨剧本身,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它们。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问问题:这背后的背景是什么?以前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今天这样的现状,导致那么多普通人经历这些?
从那时候到现在,就一直没停下来。
先把起点说清楚:一片惨白
那个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叫《七零后,不读书》。拉到文末有文章链接
这个标题不是自谦,是实话。
我是七十年代末出生的,表面上看学历还不错——从山东保送去清华,又去美国读了博士,后来在麦肯锡做合伙人。按世俗标准,在「学习」这件事上我应该算是挺厉害的。但大概到了 2015、2016 年,我才开始意识到:学历好和有文化,完全是两码事。
我读的专业是生物,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一套,当时觉得很实用。对所谓的社会科学,那更是非常无知的。
我讲这段,是因为我想让你感觉这是一件没门槛的事。
一般人想到读书、读历史,会觉得哇,这是学者的事、读书人的事,这么浩瀚,我一个普通人怎么下手、怎么下嘴?特别是我又不考试,我读它干啥?
后来我一旦开始看书,就发现我这个经历也没那么独特。说白了——我的无知也没有那么出色,无知的人非常多。
大家都知道刘瑜,政治学者,现在也是清华的教授,《民主的细节》《观念的水位》都非常畅销,我以前在北美做的工作坊还请她做过嘉宾。她 2011 年有一个演讲,讲自己怎么从不读书到读书。有人给她那段经历总结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说她是稀里糊涂、一片空白地长大,然后忽然有一天发现「擦,世界原来长这样」,然后在没有大师带的情况下,一路瞎嗅着读,读到哪算哪,悟到什么算什么。
我当时看完特别想笑——这不也就是我吗?
而且我比她还惨。刘瑜好歹是学文科的,我是学理科的;她年纪比我大一点,我上学比她还晚。所以如果她那时候是「一片空白」,我顶多算是「一片惨白」。
她自嘲说高中时候看的书就是习题册,四大名著、武侠言情一概没看过,以至于上了大学,同学以为她是在国外长大的。
我也差不多。我真正读武侠也是上大学以后。我记得在清华的时候有一个很文艺的师兄来做阅读调查,问大家都读什么书。我那时候正在准备 GRE,就舔着脸问:我的 GRE 阅读算不算?因为我只读这个。
其实那个也不是阅读,那都是为了刷题去读的。
刘瑜后来还说了一句更狠的:其实说「一片空白」也不准确,应该说是负的。因为「空白」已经是一种美化了——空白至少证明你没中毒。
这句话我想很多人都能心有戚戚焉。我们记住的那些跟社会、历史相关的东西,后来真去读书再看,很多都是很无语的。
我讲这段不只是为了自嘲,我是想说一个可以让我们每个人松绑的事实:我 1996 年上大学。我觉得中国高等教育真正的小阳春,大概是 1978 年到 1989 年之前那十年。那之后,我们受到的教育基本都差不多——很窄的一部分。
所以起点对齐了,都很差。那就聊一聊怎么开始读。
第一条线:因为要工作,撞上了资中筠
2015 年我离开麦肯锡去盖茨基金会。公益慈善这个领域我是完全的外行,完全没干过。
那怎么办?读书呗。
我想,在中国研究美国慈善最权威的是谁?很快就知道是资中筠老师。她那时候有一本《散财之道》,讲美国那些慈善机构整体的发展历史和他们做的事情,那绝对是我的入门书。
读了才知道,资老师的经历远远超过我看到的那一本书。她 1930 年生,国际政治和美国研究专家,资深学者、翻译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曾任社科院美国研究所所长、《美国研究》杂志主编。1951 年毕业于清华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早期做民间外交,后来在国际政治、美国研究和中西思想文化方面有大量著述。她的先生陈乐民写的是与欧洲、法国相关的研究。
于是我顺着摸到了她另一本更重要的书——《二十世纪的美国》,是《冷眼向洋:百年风云启示录》之一。后来在诺言读的《认识世界,认识自己》,是她的一本晚年文集。她的随笔集《夕照漫笔》上下册也非常好看。
这个过程说白了就是:闭着眼睛摸到了一块石头,然后顺藤摸瓜摸到第二块。
《认识世界,认识自己》里有一段序,是 2013 年春节写的,我觉得讲得特别好。她说,这些文章按最初发表的时间排序,大概能看到作者的思想历程,但——
贯穿始终的是独立思考和求真的精神,是我多年以来形成的人本观,以及以此为基础的看待中外历史和现实的坐标。
「独立思考和求真的精神」,「人本观」,「看待中外历史和现实的坐标」。你看这几个词。
她接着说:
近年来日益强烈地感觉到我国人在爱国的口号下所滋长的虚骄之气和狭隘的国族主义(我现在觉得「国族主义」比「民族主义」更恰当),恰恰是民族振兴之大碍,因此对他国的兴衰利弊的分析也是一叶障目,多有偏颇。
这是 2013 年写的,那时候这些书还能出来。现在回看,非常一针见血。
而《二十世纪的美国》里有一段话,后来变成了我理解世界一个很重要的地基:
纵观 20 世纪的社会变迁,归根到底有两大动力:一个是求发展,一个是求平等。前者导致生产力和生活水平的突飞猛进,后者导致改良和革命。
她说,社会发展的进程从几千年前就已经开始,但那种激烈竞争、不进则退、速度就是生命、扩张为本能的发展方式,是现代资本主义的特点;这种方式不始于 20 世纪,却在 20 世纪达到最大的覆盖面,把所有独立国家都卷入其中。而平等的需求,并非自古以来就有——人总是向往更幸福美好的生活,但各个时代、各个阶层心目中幸福的标准不同。在旧王朝的制度下,以血缘为基础把人分等级、权力也按等级分配,被视为天经地义,平等并不被列入基本的幸福观。直到 18 世纪欧洲启蒙思想提出天赋人权的观念,即每个人都生而具有一些相同的、不可转让的基本权利,这才把追求平等提到日程上,并且成为革命的动力。
就这一段话,当时对我震撼特别大。
我才发现,那些看上去无比复杂、交织的社会思潮和历史,只要有一个好学者的指引,你会突然找到一个抓手。
「求发展」和「求平等」,这两个动力一定程度上是互相矛盾和制约的:发展太多了,导致不平等;为了追求平等,好的话带来制度变革,不好的话带来革命和暴力。有了这一组坐标,再去看整个 20 世纪,就完全不一样了。
顺便说一句,那时候我已经在麦肯锡工作了十年,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也算所谓的国际人才,觉得自己已经看过世界了。到了盖茨基金会才发现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世界——联合国的多边机制怎么运作,全世界范围内公共卫生、贫困、经济、发展这些问题长什么样。我才意识到,我以前看到的无非是市场可以起作用的那一小块世界;而且因为客户都是跨国大客户,连那一小块里我看到的也只是最顶上的一小部分。
所以特别感谢资老师,也希望她身体健康。
第二条线:因为要办学校,撞上了陶行知
我的第二个入门也很有意思——现在想想,都是被推到我眼前的,根本不是自己去找的。
2015 年接了盖茨基金会的工作,2016 年回到中国,那时候是无知无畏,觉得我在美国看了很多小而美的学校,一间屋子八十平米,几十个孩子,两三五个老师就够了,这不难嘛。然后就开始做一土。
还是那句话:因为不懂,所以读书。
在常识层面大家都知道,中国近代最著名的教育家是陶行知。他今天在中国也被非常正面地认可,被称为「伟大的人民教育家」。他提出「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自己办过晓庄师范,可以说是平民教育的一面旗帜。
我后来才意识到一件事:他践行这些理念的时候,是 1946 年之前,也就是民国政府的时候。
我开始读他的文集。他 1924 年写过一篇《半周岁的燕子矶国民学校》,写南京的一所学校。里面提到一位丁校长,在关帝庙里办学,庙里的神像占了大半个课堂。要腾出教室,就得把关公「请」出去——但当地村民不同意。
于是这位丁校长带着学生们去跟村民认识、社交,最后一起办了一场非常隆重的开光仪式,把神像神座洗刷得焕然一新,恭恭敬敬地行礼,再把其他杂神请到隔壁庙里安顿妥当,也行个礼。村里人一看,觉得可以,不但不反对,还夸校长能干。就这样,在一座破庙里腾出了一间能用的教室。
我当时读到这段,非常被震撼。
因为那时候我们正为一土找场地头疼。刚回国的时候很傻,觉得中国这么大、北京那么大,还找不到一个八十平米办学的地方吗?后来才发现非常困难——各种所谓的合规,就是不可能。
所以读到这篇文章我就想:**这篇文章是 1924 年写的,放到一百年以后,绝对不可能。**丁校长再能干,他这个学校也是违规的,可以马上让你关门。
我最大的感受是:一想到一百年前的中国,我们脑子里都是「落后」「混乱」「军阀混战」这些词。但那时候社会首先很开放,民间社会非常活跃,而且政府的手没伸那么长,不去管那些根本不需要它管的事情。
我非常羡慕当年的那个燕子矶国民学校。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思考:**为什么现在这些看上去都非常合理的规定,反而让一百年前可以做的事情做不成了?**而且那件事一看就非常符合教育规律——教育就是要跟社会发生联结啊。带着学生去跟当地村民行礼、去构建关系,我觉得这是教育最高级的一种形态。
后来读陶行知文集,我还发现了一个宝贝:他 1916 年写的一封信,那年他 22 岁,申请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个奖学金。原文是英文,收藏在图书馆里,中文版网上能看到,一共一页纸。
后来他读了金陵大学,又去了伊利诺伊大学。信里说,三年前他就选定哥伦比亚大学作为留学美国的最终目的地,但因为经济能力不够,没能及时就读。
信里有一句我印象最深的:他说他的梦想,是通过教育、而非经由军事革命,创造一个民主国家。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我矢志以教育为毕生事业,是去年夏天在日内瓦湖促成的」——当时基督教男青年会(YMCA)的夏季大会使他受到极大的鼓舞。
信的倒数第二段,是写给当时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院长 J. E. 罗素的保证:
我愿意向您以及利文斯顿奖学金的捐赠人保证:在斯特雷耶教授(Prof. Strayer)和其他科系教职员的教导下,经过两年多的深造,我回国以后,将与其他教育工作者合作,为我国人民组织一套有效的公共教育体制,以使他们能步美国人民的后尘,发展和保持一真正民主制度。它将是唯一能够实现正义与自由的理想之国。
这是 1916 年写的。我读到它的时候,正好是 2016 年,一百年以后。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震惊。他那时候面对的问题和困难,一百年之后,我觉得不仅没有改善,其实变得更糟糕了。所以他当时的目标,到现在看,还是一个正确的目标。
而这封信,就在国内出版的陶行知文集里。你能从中看到一个真实的人,当时的思想脉络。
一个普通人的方法:追一个人,问「他是怎么出现的」
我讲这两个例子,其实是在说,我作为一个普通人是怎么读书的:因为工作要做公益,就去读这个领域的经典;因为要做教育,就去读陶行知这个「常识级」的名字。
一旦开始读进去,你不只是读一个概念,你读他的故事,读他核心的思想,然后一扇新的大门就打开了。
比如开始读陶行知之后,你就会知道他的导师是杜威——进步主义教育很重要的思想家。杜威还有个学生是胡适。你再往下读,就会知道民国时期还有好几位教育家:
陈鹤琴,中国现代幼儿教育的奠基人,也是杜威的学生。
晏阳初,平民教育和乡村建设的巨匠——但我们现在讲得非常少了。
然后你会发现一件事。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比较正面、比较广泛地了解陶行知?其实是因为一种不幸。
因为他 1946 年就去世了,才五十几岁。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我记得做了一百场演讲——那时候的演讲都得真人到场,工作量是巨大的。就是过度劳累,人就走了。
因为 1946 年就去世,他没有赶上后来的政治运动。所以他成了一个非常难得的、可以被安全纪念、可以写进教材的名字——他抨击的社会现象都是国民党时期的社会现象,那似乎就是可以的。
陈鹤琴不一样。他活下来了。建国以后在各种运动里被反复批斗,还被逼着去骂自己的老师杜威是「反动权威」,也被劳改了很长时间。等到再复出,已经是 80 年代,能做的事情就非常少了。
晏阳初 1949 年离开大陆,把平民教育带到了菲律宾,带到整个东南亚,后来在美国离世。
**所以你看,就算是这三个人,我们顶多知道三分之一。**而这后面还有更多其他的人。陶行知能够被我们知道,也是一个偶然。
从这个角度讲,这就是我作为普通人读书的一个方法,说起来非常简单:
你发现一个人。
你问: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原来他是教会学校毕业的。那说明当年在一个安徽闭塞的农村,孩子也能受到教会学校的教育;那当时整个教会学校是什么样的趋势?连农村都覆盖到了。他那时候能拿奖学金去美国读书,这一代人当时的志向是什么?就写在他那封信里。
你接着问:跟他同时代的还有谁?同一个老师还有什么样的学生?
最后你问:这些人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你会发现,有的是真的命运很糟糕。命运糟糕你又会问为什么——为什么陈鹤琴会遭遇这些?为什么晏阳初后来就没人提了?
这就是一个「小白」了解历史、通过读书去构建自己思考体系的、其实很简单的一个方法。
📄 视频中提到的三篇文章(原载「奴隶社会」)
1.《七零后,不读书》(2022-11-02) 本期视频的起点。刘瑜的「一片空白」、我的「一片惨白」、从资中筠和陶行知开始的读书之路,最初都写在这篇里。 https://docs.google.com/document/d/1YvTpo2vvRIEbj58t8KW3RN9KfAFkqn04VcSI7txJd9U/edit?usp=sharing
2.《你也为孩子上学发愁吗?》(2016-04-01) 一土的第一篇文章,发在愚人节。视频里讲「为什么开始做教育、然后开始读陶行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https://docs.google.com/document/d/1LiKr0JJ5-OP-hPQy2Tyiz-C7wxRMVvyAAfGc0nRj7jk/edit?usp=sharing
3.《只有社区参与,才可能真正改变教育》(2019-08-14) 三年后的回望。文章里也写了燕子矶国民学校那个关帝庙的故事——一百年前的教育,和今天的对照。 https://docs.google.com/document/d/1FiNJJLBsiax3NgGc0GbY3KiG5YAweVZVSmhx8wdUemw/edit?usp=sharing
留言区想请你写一句:如果你曾经是奴隶社会的读者,写下你是从哪一年开始看的。非常感谢你又找到这里。


大概是2016/2017年朋友圈有人转发《三万英尺》在奴隶社会的连载开始看上的。一诺加油!
大概在2009-2010左右吧,记得读过一篇奴隶社会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文章…但在那以前就知道一诺…还记得一篇“你在为孩子上学发愁吗?”的文章。那时激动的申请了一诺fellow,没被选上,但进了fellow二线的小百人的群聊,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现在还是朋友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