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正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变革。现代中国人,至少其中严肃认真的一部分人,也正忍受着一种思想空白和精神领域的尴尬境况所带来的煎熬。这种煎熬,是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无法体会与了解的。”
这一段话, 是梅光迪在100年前写的,我在100年后读到,感觉说的简直就是现在的我!
这一期是「普通人如何阅读」系列的第二篇。
👉 系列第一篇在此:《一个「高学历没文化」的人如何开始读书》。
完整视频在上面 👆,下面是文字版。
傅国涌老师的《百年寻梦》,国内还是可以看到的,对我的影响特别大,在几个层次上:
第一,它让我看到了一个「好像知道、但完全不熟悉」的时代。它基本上讲的是 100 年以前,也就是民国时期,当时的社会环境。里面有很多很多非常详实的史料——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发生了什么——我曾经觉得很模糊的那个时代,一下子就特别具体、特别立体了:是有人的,有名有姓,有前因后果,他可以带你进去看到那个时代。
第二,傅老师有一种重新看历史的视角,一下子拉近了跟普通人的距离。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想我们每个人如果看了,都会受到跟我一样的启发,去理解——历史,对每一个普通人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第三,他有一种非常亲民的叙事方式。一方面,他的工作里有大量的考据——我经常感叹,看傅老师的书,你看三行,就能想象后面有多少考据的工作要做。而且这本书应该是 2014 年写的,那时候没有什么AI,都要靠自己去做史料的研究。但另一方面,他又能把这些研究写成——像我这样的历史小白也能看懂,不仅能看懂,还觉得「哇,很有趣」,还能把自己带入进去。他的文字一点也不晦涩,非常亲切、非常清晰,又能让我们把不同的事情产生联系,发现——原来历史是可以互相连起来的。所以我非常推荐大家去看所有你能找到的傅老师的书,每一篇你看到都会觉得非常有收获。
黑暗里找到那些“地灯”
讲这个「普通人如何阅读和构建思考体系」的系列,我特别像——我们要在黑暗里去看到路,你要去看那些闪闪发光的地灯,或者蜡烛。一开始你会觉得看不见,因为可能白光特别刺眼,或者天特别黑。但是,一旦你有机缘看到之后,会发现,哇!其实这些点点烛光是一直在的——在每一个时代,其实都有那些点燃蜡烛、点灯的人。
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一旦因为合适的机缘踏上这条路,就会找到这些灯。
找到之后,它其实起三个作用:第一,照亮历史——你会发现历史到底发生了什么,它不是模模糊糊的一片,而是很具体、很鲜活的,是你可以用常识去理解的;第二,照亮当下——因为我们会在历史里找到跟当下非常多相似的地方,历史其实不断地在重复;第三,也是更重要的,照亮未来——因为我们理解了历史、理解了当下,也就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阅读这件事其实是零门槛的,一本书又不贵。当然它也有一些「没说出来的前提」:你可能得愿意读书,或者有机缘——但这个机缘,我觉得每个人不一样,它是会发生的。
傅老师这本书的序题目叫做——《历史是一个民族的心灵》。
那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胡适没说过
傅老师第一部分讲:「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句话是以讹传讹。
这句话流行了很多年,很多人以为真的是胡适说过的。但其实这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早在 2003 年,谢泳就已经发表文章,说胡适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傅老师的结论是:实际上,是在 1952 到 1955 年批判胡适的政治运动中,主要是启功、冯友兰等人,使得「胡适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种说法流传开来,并且以讹传讹,一直到今天,影响还消除不了——很多读书人一谈历史,动不动就搬出这句话。
所以这句话不是胡适说的,而是 1951—55 年那个批胡适的运动里,那时候留在大陆的人编出来的。
胡适的进化论史观
第二部分,傅老师开始讲胡适的进化论史观。你读了就会发现,傅老师其实是不同意的,我觉得我也能同意他的判断。
简而言之,胡适的历史观深受进化论的影响——也就是「要越来越好」「越变越好」这个意思。进化论在胡适生命里的烙印非常深:少年时候他在上海就开始读严复翻译的《天演论》;连「胡适」这个名字,其实也来源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话。他在美国留学七年,接触到的思想也都和进化论有关。
这里又牵扯到另外一个人——他在美国读书时的好友梅光迪。梅光迪那时候就对胡适过度信奉进化论深为不满,他们之间很多年有很多的书信往来。
历史应该是人类求不变价值的记录
这就进入了我最喜欢的这部分——历史应该是人类求不变价值的记录。
傅老师说,几年前他第一次在乐黛云为《梅光迪文存》写的序言中,看到这番话。乐黛云是汤一介的夫人,汤一介是汤用彤的儿子,乐黛云自己也是一位非常著名的比较文学学者。后面一期我们会讲到汤用彤。
乐黛云写道:
胡适从进化论出发,认为人类的历史就是弃旧图新的历史;梅光迪却认为,历史应是人类求不变价值的记录。
《梅光迪文存》本身也很有意思——梅光迪主要是用英文写的。大家想想,100 年前这些中国的留学生,包括胡适、包括上次提到的陶行知,很多都是完全用英文写作的。
傅老师说他深受启发。1917 年,梅光迪在英文的《中国学生月刊》上发表了《我们这一代的任务》,陈述了他对历史的看法。原文虽然已收入《梅光迪文存》,却一直没有译成中文,于是傅老师托朋友把原文译了出来。开篇他就指出了进化论带来的负面影响,然后讲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何面对现实和历史:
在有能力应对现在或者未来的生活之先,我们必须理解并拥有通过时间考验的一切真善美的东西,如此历史才具有活泼的生命力。
这写得多重要。也就是说——我们中国人特别会说「哎呀,你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就行了」,但其实那时候梅光迪就提出来了:历史,实际上是为了让我们把当下的日子过好的,它不是一个闲着没事去翻故纸堆的事情。他接着说:
有且仅有如此,我们方可期望得着明确的标准,用以衡量人类的价值,判断真实与谬误,辨别必然或偶然。因此,对生命的阐释,无论是我们自己的还是西方的,都应该建立在健全的历史基础之上。
「对生命的阐释,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西方的,都应该建立在健全的历史基础之上。」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以后会讲到——为什么我们中国人不断地陷入某种轮回,为什么大家有时候会觉得「社会该怎么改变」。其实改变的前提,就是更多人知道健全的历史。你如果没有对健全历史的了解,是不可能有真正对生命的阐释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工作坊里,会给大家讲社会学、讲政治学、讲政治、讲「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想,这是梅光迪在 100 多年以前写的。他还说:
以历史的角度来解释两种文明的优缺点,然后我们才有资格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因为没有什么事物的价值能以一时的成败来判定。
那梅光迪的这些思想,是受什么影响的呢?如果说胡适是深受他老师杜威等人的影响——我们讲过杜威,陶行知也受他影响,其实那一代很多中国知识分子都是受进步主义、受杜威影响的。而梅光迪的这些见解,同样深受他老师的影响。他老师是谁?叫白璧德(欧文·白璧德,Irving Babbitt)——一位比较文学的学者,也是当时一个思潮的代表,这个思潮叫「新人文主义」(New Humanism)。梅光迪在《人文主义和现代中国》(Humanism and Modern China)一文中指出——这句话我特别喜欢,直击心灵,敲黑板:
中国正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变革。现代中国人,至少其中严肃认真的一部分人,也正忍受着一种思想空白和精神领域的尴尬境况所带来的煎熬。这种煎熬,是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无法体会与了解的。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把它画出来,还专门加了一个星号,特别受震撼。大家想,100 年前想到现在,是不是也有这种感受?他后面接着讲:
在中国,这种突如其来的人生观的改变是前所未有的,也具有不同寻常的悲剧色彩。在此之前,中国是一个优秀而保守的国家,它对古人的尊崇、在国家政权和家庭结构里对法定权威和中心的依赖,已经到了一种近似宗教的痴迷。这个国家的人民,在面对因陌生的突发状况而必须做出快速变革和调整时,总会因为准备不足而显得茫然然、不知所措。他们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西方,以寻求光明和向导,因为是西方人使他们脱离了祖训,并遭遇突然性的变革。
然后他讲到白璧德:
白璧德的理念和价值观,包含着开阔的历史眼界,能极好地解放人们的思想,他能将你从现代社会狭隘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撇开了只注重近代、而对西方文化史进行随意划分的做法。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几位零星地分布于各个时期的伟大人物……伟大人物的标准是永恒的,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进步。
也就是说,历史是基于不变的价值的。后来梅光迪、白璧德的学生们回国后,一块参与做《学衡》这个杂志——那是民国时候非常重要的一个杂志——后来又赶上五四,就开始去思考所谓的「进步主义」和「不变的价值」。
历史是一个民族的心灵
第四部分,我觉得也是最震撼的一部分——历史是一个民族的心灵。历史是什么?傅老师说:
有一天,我在古罗马奥古斯丁的传世名著《忏悔录》中,遇到这些话,我的心又一次被开启。
在读这句话之前,我又要插播广告了——奥古斯丁是谁?《忏悔录》在整个西方文明里是非常重要的一部作品。奥古斯丁基本上也是公元三四世纪的人。而这个人,跟我们以前讲过的一期节目有关系:就是「不思考是一种恶」那期。安娜·阿伦特的博士论文,其实研究的就是奥古斯丁——题目是《Love and Saint Augustine》(奥古斯丁与爱),1928、1929 年她在海德堡大学研究他,原文是用德文写的。
她当时为什么研究「爱」呢?因为奥古斯丁里的「爱」有三重含义:第一种爱,是渴求和欲望,就是我们想拥有;第二种,是造物主和造物的关系,就是人对上帝之爱;第三种,是「邻人之爱」,就是我们对所有世界的爱。拉丁语里分别是 Amor、Caritas、Cupiditas。
傅老师引用了奥古斯丁《忏悔录》里的话:
奇怪的是,记忆就是心灵本身。因为我们命一人记住某事时,对他说「留心些,记在心里」;如果我们忘掉某事,就说「心里想不起来了」,或者说「从心里丢掉了」——称记忆为心。
记忆,就是心灵本身。我觉得这个特别震撼。也就是说,我们如果消除掉一部分记忆,其实是让我们的心不完整了;或者,如果那是糟糕的记忆,它其实在侵蚀我们的内心。所以记忆本身是有巨大价值的,而历史,当然就是关于记忆的。
我为什么会总讲疫情?我觉得疫情就是我们不应该忘掉的,疫情里面大量的悲剧是不能忘的——就像文革、大饥荒都不能忘一样。因为如果你忘掉的话,其实你是对不起你自己的心灵的,你也不可能有一个健全的历史。傅老师接着引用:
人类的愿望、快乐、恐惧、忧愁,这些概念并不从肉体的门户进入我心,而是心灵本身体验这些情感之后,交给记忆,或由记忆自动记录下来。记忆的力量真伟大,它的深邃、它的千变万化,真使人望而生畏。但这就是我的心灵,这就是我自己。
这是《忏悔录》里写的,周士良翻译,商务印书馆 1963 年出版。1963 年那时候还有人在读《忏悔录》。傅老师后来还写了一本很厚的书,叫《一报一馆一大学》,讲一个正常的现代社会需要有三种自由:报,就是新闻自由、言论自由;馆,就是印书馆、出版自由;大学,就是学术自由——当时讲的是燕京学堂。所以这个商务印书馆,也是另外一条可以去讲的线索,是非常有意思的故事。)
然后傅老师讲到 1948 年钱穆——大家知道钱穆是史学大师——他在《湖上闲思录》中认为:
动物只有知觉,不能说有心,直到人类才有心。心是从记忆来的,并通过语言文字得以确定。生理学上的心,只是血液的集散处;生理学上的脑,是知觉记忆的中枢——这都不是此处说的心。他指出的这个心,是超个体的、非物质的。人类的心能已经跳出了他们的头脑,而寄放在超肉体的外面。这一个心,是广大而悠久的、超个体而外在的,一切人文演进,皆由这个心发源。
傅老师说:
相聚 1500 多年,这位信奉儒家文化的东方历史学家钱穆,无意中得出了与古罗马神学家相似的结论。这不是偶然的巧合,实在是道出了历史的本相。我由此想到——历史,不就是一个民族的心灵,也即是人类的心灵吗?它承载着不同民族的记忆,进而成为人类的共同记忆,凝结为人类的心灵。
后面这一段特别好,我觉得这是我们每个普通人接触历史的一个「正门」:
历史从来不是一堆抽象的概念,更不是一堆横七竖八的材料。人类的生命一代代在时间中延续、相接而成为历史,正是历史构建了人类的心灵。这一点,中国早有人悟透了。文天祥可以在生死关头轻生重史,因为他相信「太史简、董狐笔」,相信「留取丹心照汗青」;雷震在铁窗加身之际,可以对家人说出这样的话:「我自信方向对而工作努力,历史当会给我作证明。」
雷震是在整个台湾民主化里起了巨大推动作用的人物。现在大家如果去台湾,可以看到他的故居。以后有机会,我们也可以讲雷震,以及在台湾解禁、民主化过程中的一系列人物。傅老师接着讲:
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认同一句古老的谚语——「时间吞噬一切」。在时间的压迫下,一切都会变老;在时间的流变中,一切都会被遗忘。但是,没有一样事物通过时间可以变新或者变美。时间、变化和瞬时性,都是同义词。而因着记忆、因着历史,人类超越了无情而不可抗拒的时间流变,抗拒了肉身的衰老和死亡。在历史中,人类的心灵不仅得以留存,而且可以保持常新常美。在物理时间之外,还有心灵时间:一个民族的生命延续数个世纪乃至几千年而成为生命,是因为该民族与其全部历史、与自己保持了同一性。
这一句他引自挪威的托里夫·伯曼《希伯来和希腊思想比较》。)傅老师还说,他少年时的挚友张明,二三十年前写过一句诗,他至今还记得:
短暂在永恒上跋涉,这就是做人的光辉。
现在到书的最后两段,我觉得也是特别特别精彩:
一旦我们真实地领悟到「记忆是我们的心灵、可以超越个体和肉体」,进一步明白历史的宝贵——它是一个民族的心灵,也是人类的心灵——我们就可能更准确、更深入地理解历史上的幽暗时代,在读史时多一分同情之理解、更多一份理解之洞察,不仅看见历史的不同侧面,而且更多地看清历史的复杂性。对历史而言,真相永远是第一位的。在历史的真相中,我们可以更深地认识人类、认识自己,也更清楚地走在真实的土地上。
古往今来,历史并不是直线进化的。在真实而复杂的历史面前,进化史观显得太单薄、太简单了。不是研究历史的梅光迪,却以其对人类恒久价值的肯定和追求,摸到了历史的门槛。他明白,历史的真正价值在于真实的记录,并彰显人类对那些永恒价值的追求。这是白璧德对他的启发,也是他长期思索得出的结论,并与奥古斯丁、钱穆他们心意相通。
落款是「2014 年 6 月 6 日—7 日携于杭州」。这就是他的前言,是不是很震撼?可惜这本书应该是不能有新版了,但大家可以买到旧书。而且这只是个前言——书里整个的故事非常丰富。
这本书里还有什么
书的第四部分里,最后一篇叫《哈维尔的意义》——哈维尔讲的是「活在真实中」(living in truth),其实跟刚才讲到的梅光迪、跟傅老师序里讲的是一样的。
这也跟我以后会跟大家分享的一个主题有关——怎么样改变命运。
其实改变命运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面对真实。当我们破除那些谎言、把那些不可说的秘密晒在太阳下的时候,我们其实就开始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哪怕我们用最自私的方法去想——只是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都应该去真实地了解历史;更何况,我们了解历史,也能够有助于构建一个更文明、更美好的、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
一个普通读者的纪念
最后我想说:今年是傅老师去世一周年,可能会有各种纪念的活动。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我觉得最好的纪念,其实就是去读傅老师的作品。大家如果能找到的话,可以静下来读一读——我相信你都会像我一样,有巨大的收获。
有什么想法、想讨论的议题、想听的话题,都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们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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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期的视频在这:
📚 这一期提到的书:傅国涌《百年寻梦》《一报一馆一大学》;《梅光迪文存》;奥古斯丁《忏悔录》(周士良译,商务印书馆);钱穆《湖上闲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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