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做了一期很长的节目,讲哈维尔。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对他的了解,和很多人一样——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过他的几句所谓的金句,知道他是个剧作家,坐过牢,后来当了总统。就这些。
真正坐下来把他一生最重要的那几篇文章读完,我才意识到一件事:他一辈子真正在琢磨的,不是政治,是两个字——恐惧。
而他讲恐惧的方式,是从一个卖菜的人开始的。
读完这篇,如果你想自己往下读他,我在文末放了一份三页的
《活在真实里・哈维尔使用说明》:
他一生五篇核心文章该从哪篇读起
1989 年公民论坛那八条《对话守则》(这一页可以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以及十个把这套东西对回自己身上的问题。
想直接拿的话,可以先翻到最后。
那张标语真正在说什么
1978年,哈维尔写了一篇叫《无权者的权力》的文章。开头的设定简单到近乎无聊:
一个卖菜的店主,每天像往常一样,把一张标语摆到橱窗里,摆在洋葱和胡萝卜中间。上面印着官方口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他相信这句话吗?
哈维尔说,绝大多数店主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标语、那些海报,是连着洋葱和胡萝卜一起从总部发到他手上的。他摆进去,因为多年来一直这么做,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做,因为就应该这么做。如果拒绝,可能会有麻烦,可能会有人说他不忠诚。
他这么做,是因为一个人想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去。
——一直到这里,我觉得中国读者不需要任何注释。
然后哈维尔问了一个很狠的问题:如果让这个店主把橱窗里那句话,换成他真正想说的意思,会怎么样?
他真正想说的意思是:
我害怕,所以我无条件地服从。
他摆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许,是因为他受不了。他是个人,他有尊严感。他没有办法把一句对自己屈辱处境毫不模糊的表白,摆到橱窗里给所有人看。
所以他需要换一个说法。一个在字面上显得高尚的说法。
于是那张标语帮他做了两件事:把他自己顺从的根子藏起来,也把权力的根子藏起来。藏在一个体面的门面后头。
那个门面,叫意识形态。
意识形态不是让人相信
这是哈维尔最反直觉、也最锋利的一个判断。
我们通常以为,一套宣传的目的是让你相信。哈维尔说不是。它的作用不是让人相信,而是给恐惧和顺从递上一块比较体面的遮羞布。
他的原话是:
意识形态是一块面纱,人们可以躲在它后面,遮住自己堕落的存在,遮住自己的将就。
它是一个人人都能用的借口。
从卖菜的把”怕丢了生意”藏在”关心全世界工人团结”后面,一直到最高层的官员把”想保住权力”裹进”为工人阶级服务”的说辞里——每个人都在用同一块布。上下通用,一块布遮所有人。
所以这套东西真正的地基,不是信念,是恐惧。
而且不是被枪指着那种戏剧性的恐惧。是很日常的那种:我不想丢掉工作,我不想丢掉我的位子,我怕孩子上不了大学。
我们每个人都有可以被威胁的、可以失去的东西。
所以不需要真的动用暴力,人就把自己管住了。
哈维尔给这样的社会起了个名字:后极权。意思是它不再靠赤裸的暴力,而是靠一套精细的、日常的、人人配合的仪式来维持。
「他们就是这个体制」
接下来是我读到时起了鸡皮疙瘩的一段。
哈维尔说,人们不必相信这一切,但他们必须表现得好像相信:
他们不必接受这个谎言,只要他们接受了与它共存、在其中生活就够了。因为正是凭这一点,个人确认了这个体制,实现了这个体制,制造了这个体制。他们就是这个体制。
他们就是这个体制。
所以在这套东西里面,那条冲突的线,并不在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哈维尔说:
这条线事实上是从每一个人身上穿过去的。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既是这个体制的受害者,又是它的支持者。
他举的例子特别精确:那个卖菜的店主,和一个在办公室走廊里贴标语的女职员,可能互相对对方的标语视而不见。但这种互相的无视是假的——他们各自的顺从,正在替对方的顺从背书。你看,我也这样,所以你这样是对的。
连总理也不例外。位置不同,只是卷入的深浅不同。卖菜的卷得浅,但他手里的权力也小;总理权力大,卷得也深得多。
这一段是1978年写的。写这段的人,那时候是个刚被禁掉的剧作家,在啤酒厂打过工,用打字机偷偷敲出这些文字。
那么,一个无权的人能做什么
《无权者的权力》——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无权的人有什么权力?
哈维尔的答案只有一件事:活在真实里。
他还是回到那个卖菜的人。他说,有一天,我们这位菜贩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不再仅仅为了讨好而摆那些标语。他不再去那些他明知是闹剧的选举里投票。他开始在会议上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他甚至找到力量,去声援那些他的良心命令他去支持的人。
然后哈维尔紧接着写——账单来得不慢。
他会被免去店长,调去仓库,工资会降。他本来想去保加利亚度假的指望会泡汤。他孩子上大学的路会受威胁。上司会刁难他,同事会对他侧目。
就为了不摆一张标语。
可是哈维尔说,正是这么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在动摇整台机器。因为他说出了皇帝没有穿衣服。而正因为皇帝的确没有穿衣服,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菜贩用他的行动对整个世界说话。他让每个人能够往幕布后面看一眼,让每个人看到,原来可以活在真实里。
这是哈维尔跟一般意义上的”反抗”最不一样的地方:他说活在真实里是一件道德的事,不是一次政治算计。
它不为自己捞好处,而且它不许诺你会赢。他写得很清楚:当一个人试着按良心行事,试着说真话,试着像个公民那样行事——哪怕在公民身份被践踏的处境里——这不一定会带来什么结果。但它可能会。
不一定,但是可能。
代价不是修辞
1977年1月6日,七七宪章发布,首批242人签名。
这份文件做的事,说出来朴素到让人失望:请你们遵守你们自己签过字的法律。
它引的全是政府自己的东西——本国宪法、1975年赫尔辛基协议里的人权条款、联合国的人权公约。签署者对自己的定性也很低:一个松散的、非正式的、开放的人的联合体。
三位发言人之一是哲学家扬·帕托契卡,胡塞尔的学生。签这份东西那一年他69岁,身体已经不好了。病倒之前,他写了一篇短文,题目是《我们能够从七七宪章期待什么》。里面有一句话:
有些底线是值得为之受苦、甚至付出代价的。一个社会要是连一样值得牺牲的东西都不剩,那才是真正垮了。
1977年3月3日,秘密警察把他叫去审讯,一次审了十个小时。当晚他就病倒。3月13日,脑溢血去世。
一个快七十岁的哲学家,因为一份”请你们守自己的法”的声明,被审到死。
签字的人付出的代价也是真的:丢工作,孩子不许上学,流亡,吊销国籍,被抓,被审,被关。
哈维尔自己1979年入狱,坐了四年——这是他最长的一次。在狱中他每周可以给妻子奥尔加写一封信,规矩很严:不许谈时事,不许幽默,不许涂改。他就在这个限制里写哲学,后来集成了一本《致奥尔加的信》。
42天
1989年11月17日,布拉格一场官方许可的学生游行走到民族大街,被防暴警察堵住、打散。传出一个谣言:有个学生被警察打死了。(后来证实并没有。)
11月19日,哈维尔和一批演员、异见者开始组织公民论坛。剧院罢演,学生罢课。
20日,街头人数从20万涨到大约50万。
24日,共产党整个政治局包括总书记集体辞职。人群里开始流行一个动作:掏出钥匙串,一起摇。哗啦哗啦——意思是,该开门了,你们该走了。
27日,全国两小时总罢工。据报有约四分之三的人口支持。
28日,共产党宣布放弃一党专政。
12月29日,联邦议会全票选举哈维尔为总统。街上喊了一个月的口号是:哈维尔上城堡。
从警察在民族大街打散学生,到哈维尔进总统府,一共42天,几乎没有流血。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一旦足够多的人同时不再害怕,那台靠恐惧运转的机器,就没有燃料了。
它的燃料,一直是我们对它的恐惧。
当总统第三天,他说的第一句话
大部分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囚徒变成总统,慷慨激昂,翻开新的一页。
1990年1月1日,当总统第三天,哈维尔做了第一次新年全国致辞。
他没有说“我们胜利了”。他开口是这样的:
四十年来,在这一天,你们从我的前任嘴里听到的是同一个主题的不同变奏:我们的国家如何繁荣,我们炼了多少百万吨的钢,我们多么幸福,我们多么信任政府。我猜你们提名让我做这个位子,不是为了让我也来对你们撒谎。
然后是最重的一段:
我们生活在一个道德被污染的环境里。我们道德上生了病,因为我们习惯了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我们所有人——当然程度不同——都要为这台极权机器的运转负责。我们没有一个人只是它的受害者,我们同时也都是它的共同制造者。
这跟他十二年前写那个卖菜小贩,讲的是同一件事。
所以那不是胜利者一时的谦虚。他1978年就已经想清楚了。
他做了总统,没有去清算,而是去提醒。
他后来还做了一件更难的事:为捷克斯洛伐克在二战结束后驱逐苏台德德意志人的暴力向对方道歉。用”活在真实里”对自己的民族,比对敌人难得多。
希望不是乐观
最后回到那两个字:恐惧。
我觉得哈维尔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他后来当了总统。是他一辈子都说自己是个无权的人,却证明了一件事:当足够多无权的人不再假装,权力那一边反而是先撑不住的。
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是看不到希望的。他眼前就摆着帕托契卡——审讯十个小时,十天以后死了。
所以他对”希望”的定义,是这样的:
希望不是乐观。它不是相信某件事会有好结果,而是确信某件事有意义,无论结果如何。
这是我读完他之后最想留下的一句话。
它的意思不是”你要相信明天会更好”。它的意思是:不要去等那个信号。先去做一件你眼前能做的、你自己觉得有意义的小事——哪怕只是不摆那张标语。
它是一个必要非充分条件。有了它不一定成,但没有它,一定不成。
之后会发生什么,很多是留给历史的,是偶然的。
但我们至少可以先做那些必然要做的事。





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活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