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这些年，我的“秘密活动”

四年、十几期、一千七百多人之后.....今年11月，京都见

Yinuo Li

Oct 0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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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2022 年开始，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办工作坊。前前后后办了十几期，参加过的有一千七百多人。有线上，有线下；有的专门讲职场，有的讲内心的力量。来的人也什么样的都有，男生女生，带着各种所谓「阶层标签」的人都有。

经常有人问我：你那个工作坊，到底是干什么的？

四年回头看，这些工作坊虽然每一期开始时都有当时的动因，底下其实有一条主线。不管外面的形势怎么变，这条线没变过。我现在把我的工作坊的一到三阶，借这个问题，一起回顾一下。

今年11月的我在日本京都的工作坊还有个位数名额，活动介绍、报名： https://cc1.net/s/A6eAS8cX
人工咨询请添加微信： nuoyanxjl

起点：海外华人的中年重启

最早做工作坊，是 2022 年疫情期间。

我的职业生涯主要在美国——人在美国，或者美国的机构、美国的企业。早期「奴隶社会」的读者也知道，我写过大量职场文章。所以第一个工作坊，做的是海外华人的职场。

我的读者大多四十岁上下，三十到五十岁都有。因为疫情，也因为某种政治抑郁，很多中年人，去了能去的海外。于是出现了一个挑战：中年人异地重启。一方面，大家都有十几二十年的经验；另一方面，连根拔起，在新的国家都是初来乍到的“新人”

第一期海外华人职场工作坊，就是这么催生出来的。

职场文化，是社会文化的延伸

但做那个工作坊的时候，我没有只讲职场。

职场的事我当然有很多可以讲。可是回头反思自己这些年的职业成长，我发现很多后期的成长——特别是到了领导力的高级阶段——跟职场技能、技巧关系不大，更多来自对一个社会更深的理解。

以美国为例。很多人提起美国觉得很熟悉：看过很多电影，知道很多美国名人、很多作者。我自己 2000 年就去了美国，在美国读完博士，工作了这么多年。但实话实说，直到 2015 年以后，我因为做盖茨基金会的工作、去了解美国的慈善，才算真正有了一个窗口，去了解美国真实的历史：它的法治、言论自由，人权是个什么东西，美国的法律怎么执行，权益怎么保障，富人捐钱背后的制度安排是什么。那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从零开始。

所以我当时说过一句话：美国的职场文化，或者任何一个地方的职场文化，其实是社会文化的延伸。要解决职场的问题，不能只盯着职场。理解了社会文化，才理解建在它上面的职场文化。

美国社会和大陆人长大的社会，最大的区别，说到底是：美国是一个开放社会，开放社会是一个底层自治的社会。所以它那么推崇 agency，推崇自己去做事；所以它讲的 leadership，不是上面派一个领导，而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 leader；所以它看重无中生有地去创造，不管是创业还是在职场里。包括我们怎么跟和自己非常不同的人打交道——这些底层的信念，都跟美国的历史文化有巨大的关系。

所以表面上我做的是职场工作坊，底层我是想借这个机会，把 2015 到 2022 这七年里自己的思考告诉大家。比方说，美国的《独立宣言》跟美国职场有什么关系？《独立宣言》又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就是 Thomas Jefferson（托马斯·杰斐逊）1776 年在费城（Philadelphia）起草出来的？他们确实是在那里写的。但它的思想资源，来自英国的启蒙运动，来自 John Locke（约翰·洛克）。洛克的思想又是怎么来的？

你会发现，很多东西我们每个人都觉得「听说过」，对它背后那一套其实非常不了解。于是我们和一个社会的交互，也停在非常表面、非常实用的层面上。

那一期北美职场工作坊，一百多位朋友参加。我在里面——讲美国历史，西方的历史。当然讲得很简单，我不是学者，我也是在黑暗里摸索，摸着摸着才发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竹子天花板

在这个基础上，我也讲了很多对华人非常重要的心态转变。

比方说 Jackson Lu 的研究。他是 MIT Sloan 的教授，跟我也认识。他有一项很重要的研究，讲「竹子天花板」（Bamboo Ceiling）：同样在美国，东亚裔和南亚裔（一般说的就是印度裔）在职场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ASSERTIVE：能不能提出自己不同的观点——非常 firm 地提出来，但又不对别人构成攻击。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而在很多东亚文化里，它是不被鼓励的。所以这项领导力的重要特质，很多东亚人需要后天去培养。

Jackson G. Lu, Richard E. Nisbett, Michael W. Morris, “Why East Asians but not South Asians are underrepresented in leadership positions in the United States,” PNAS, 2020〕

这是一阶工作坊。

价值百万的 WiFi 图

也是在那时候，我开始有了一个模型。我总叫它「价值百万的WiFi」，但我也总说，这张图我可以免费给大家——图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我们每个普通人怎么跟它产生关系。

这就是那张著名的 WiFi 图。想象一个路由器往外发信号，一层一层。中间是一个人，就是我们自己。信号有向上的，也有向下的。

向上，是认识世界，一圈一圈往外扩：

最近的一层，是你的家庭、你的社会关系；
再往外，是社会组织、机构、专业群体；
再往外，是制度层面：法律、政治、经济、媒体；
再往外，是世界层面：文明、历史、全球秩序；
最外面，是整个人的存在，不只是人类社会，还有万物。

向下，是认识自己的内在世界，一层一层越走越深：

最浅的一层是身体；
往下是情感、情绪；
再往下是能量；
再往下是智慧；
一直到最深的一层，那种 being，或者佛陀讲的 bliss，极乐。

它像一圈一圈的同心圆。而最上面那一层和最下面那一层，是连在一起的：你向上伸得越高、探得越远，你和底层的 being 就连得越深。

恐惧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有人会问：我想搞明白职场的问题，为什么要去读历史？为什么要去理解法治？

因为只有往上去想这些问题，你看世界的眼光才会变大；同时，你也能在一个更大、更远的情景下，看自己的困境。

如果不知道这些，我可能只会想：你是不是嫌我英文不好？是不是嫌我是黄皮肤？但你可能会发现另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很 firm 地表达观点？

往上一看，原来我们的教育里有很多恐惧。说错话，是有巨大代价的。为什么我们的文化里有这种代价？因为确实有过一轮又一轮的政治运动。很多人家里的人，真的付出过这个代价。我自己家里的人也是，被拉去游过街。那你就不愿意讲话了。

所以，虽然我们自己没有亲历这些，但看到这些历史，你会发现：它们在我身上是有印记的。我之所以「谨言慎行」，不是因为我是一个胆小的人，而是外面那几层里发生过大量这样的事，让我们本能地把恐惧内化了。

而在美国这样的社会，一个谨言慎行、有正确观点也不愿意说的人，当然就不适合当领导。在看上去很正常的生活里——表达自己的观点，争取自己的利益，站到更高的层面看问题，在组织里有更好的发展——我们都会逊色一些。

这就是那张图。讲出来，大家大概都觉得挺有道理，拿走就是了。

为什么要把这两半接起来

诺言社区从 2017 年开始做，今年是第九年。我每年都会在社区里讲一个大课系列，慢慢讲成了现在这样。原因是，我发现市面上支持人成长的内容，往往被掰成了两半。

一半是讲历史、讲政治、讲社会现实。这一类很重要，但往往很硬、很沉，有时候里面也充满了各种情绪。

另一半是讲身心灵、讲疗愈、讲冥想。很温暖，但尽量不碰外在社会，也不讲历史，好像「那些你不用管，你呼吸就行了」，好像只要你想开了，压在你身上的那些现实就不存在了。

我觉得这是很分裂的。要么是一些人穿着棉布衣服在那儿修行，要么是一帮人在那儿侃大山、说历史。但对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两件事都应该接起来看。

这就是我的工作坊一直想做的：每个人既要看到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情绪是怎么来的，自己最深的恐惧是从哪里来的；但这种理解，不是只靠简单的内观就能完成的。内观很重要，是一条必经之路。但你也要了解外面的社会。

圣严法师（台湾法鼓山），还有一行禅师（Thich Nhat Hanh），都有非常入世的经验。一行禅师当年因为政治原因被越南禁止入境，在法国流亡了三十九年，在那里建了梅村（Plum Village）。他后来讲的很多东西，都基于他亲眼看到、并且亲身参与的、对越南历史来说非常重大的社会事件。他对这些事件既有观察，也有行动。

我给大家读过他的 How to Fight《如何面对愤怒》，里面有一句很重要的话：

Every war starts with the war inside ourselves.
每一场战争，都始于我们内心的战争。

我看到一个人，觉得「你好烦」——这样一个很狭隘的念头，就是一颗战争的种子。表面上大军压境的历史事件，和我们内心里的种子，是能连起来的。看到这一点，就会明白：把自己、社会、周围的环境综合起来看，有多重要。

二阶：内在世界

二阶工作坊，转向内在。

大家知道，从诺言社区开始，我就做了大量理解内在世界的工作。2016 年因为各种机缘，我参与把 Michael Singer（迈克·辛格）的 The Surrender Experiment（《臣服实验》）引进中国，也给它写了推荐。

这本书讲的都是我们怎么理解自己的内在世界。所谓性格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改？所谓原生家庭，影响到哪一步？情绪和心是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会有这些情绪？有了情绪，该怎么分析它、看待它？

还有「臣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什么都行、逆来顺受？不是的。臣服是看到生命之流，顺着它的方向去做决定——其实连「做决定」这个词都不对。书里有一句很重要的话：

There’s no decision to be made; there’s only following the life in front of you.
没有什么决定需要做，只是跟随眼前展开的生命。

它发生了，我就跟着这股生命之流继续往前走。

二阶工作坊，就是把这些内在的工作，用一个有结构的方式，和大家一起学。四周，也做了好几期。

日本线下：相聚，也是保养

2023 年，我有机缘来到日本。

日本有一个很独特的存在：温泉旅馆。住过的人就知道，老式的日本旅馆很不一样——住榻榻米，一间屋能住五个人，全家人可以住在一起。没来过的人会想，怎么可能跟陌生人同住一屋？但真来了，大家都非常喜欢，有点回到大学宿舍的感觉。

第一次是在京都。说实话是我的私心：我想在京都最美的时候看樱花，就说我们在那儿做吧。于是 2023、2024、2025、2026，连续四年，每年春天在京都。后来夏天加了熊野古道，也是因为我想去，做了两次。今年 11 月会有一次新的，在琵琶湖——日本最大的淡水湖，离京都不远，那里有比叡山，是佛教圣地。

每次线下大概五十个人。我会讲一些重要的东西，算是一个支点；在这之上，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命状态来。所以每一次我都带着巨大的好奇和期待去，每次都不一样，但大家又很相似。

很多朋友每年都来。于是有人问：你这工作坊看来没什么效果啊，天天去，还没修好？后来一位朋友讲得特别好。他说，如果人是一辆车——当然是个不恰当的比喻——那你是不是隔半年就得去保养一次？车之所以还能开、没坏，正是因为经常去保养。所以可以把工作坊想成是对自己的一次保养。

每一次，我们也会根据季节、地点设计很多活动。上次做的是「金继」。陶瓷碎了以后，用树漆把它粘起来，上面再敷金粉，特别特别美。这是日本的传统手艺，中国其实也有。我觉得它是一个人生的隐喻：当你重新修好一只瓷碗，你会发现它是一个新的生命。不是一个破碎、被修复的过程，而是通过这次破碎，它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东西，带着一种崭新的美。

三阶：内心成长的前提，是清晰思考

今年，因为这两条线，我又做了三阶线上工作坊，也是六周，把向外和向内重新编成一个新的工作坊。这次不只讲北美职场了，讲得更广，从人类的思想资源讲起，从古希腊开始，再把内在的东西串进去。

三阶里有一部分，当时是设计进去、但不算主线的内容，后来让我自己挺激动：提高思维的质量。

一说到内心成长，很多人想到的就是静修、呼吸、内观。但我总讲：内心成长的前提，是清晰思考。脑子不清楚，是很难内心平静的。别人骂你一句，骂得他自己的逻辑都不清楚，你就开始自怨自艾——这时候再去呼吸，也没什么用。如果我一眼就看出来「你这是胡说八道，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就没必要浪费精力去应对。

这是小事。大事也一样。比如怎么看待个体的困境：每个人都有困境，哪些是我可以改变的，哪些其实我是一个受害者？

我的工作坊里有很多农村出身的女性。上次线下我问了一下，五十个人里，大概有二十个是在农村出生长大的。这个比例让我很惊讶。

她们会想：如果我现在混得不好，难道只是因为我能力不强？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更强一点。但有时候我跟这些朋友说：你们这个剧本要是放在我身上，我肯定活不到今天。计划生育也好，男女不平等也好，农村的重男轻女也好，包括农村本身这些年不断被剥夺——农村的男人在整个结构里其实也挺惨的。

看到这些结构性的问题，你对自己的处境就会有完全不同的认识，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叙事方式。你会知道，不是说「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是个小地方的人，是个出身很差的人」，而是「我是一个在这么糟糕的环境下，还能走到今天的人」。那真的太了不起了。

有了这种能力，再谈内心成长，才相对容易。否则，一件事情的困境到底该怎么归因，你都会犯糊涂。这些都是清晰思考带来的。

为了讲清晰思考，我讲了我们最常掉进去的那些谬误，从形式逻辑讲起。形式逻辑一点也不难，我在《高质量思考》里讲过。但我们的教育非常缺乏系统的逻辑训练和批判性思维训练，人类最宝贵、其实也非常简单的这些工具，我们没有用好。

讲完发现大家特别特别有兴趣。我就专门做了一个小游戏，看你能不能识别一些常见的逻辑谬误。后来我就想，把「高质量思维」这件事做成一个新的、更系统的线上工作坊。因为一个人真正了不起的武器，就是一个清晰的头脑。一大堆东西涌过来，我大概知道哪些是什么、哪些是谬论、哪些我可以做、哪些不能做。

我讲「拒绝被 PUA」的时候也讲到过一个所谓的「吵架神器」——不是让大家去吵架，而是人吵架的时候，有很多循环论证、逻辑混乱、偷换概念。意识到这一点，分辨它们就是小儿科了。平常你是模模糊糊地看世界，觉得这个观点好像也对，那个也对，你也对，我也对。可当你戴上一副眼镜，一切就非常清晰：这一点是对的，这三点是胡说八道；这个东西的前提有问题；它为什么似是而非，一层一层的结构都看得清。

我现在已经有两个相关的视频，大家可以先 get a sense。

佛、法、僧

最后说回来。我在「十个词」里也提到过：这些年不管做诺言，还是做其他很多事，我其实都在做一件事——佛、法、僧。

佛，是每个人都是佛。你也是。每个人都带着智慧、慈悲和爱来到这个世界。

僧，是我们需要僧团，Sangha，也就是 community。所以每次工作坊，我们都会花大量精力做所谓的「运营」——其实就是建社区：让大家互相认识，有线下聚会，线上有各种主题的群，大家一起做事情。参加过线上工作坊的朋友，可以进入一个叫「丰盈社区」的群。群里每个星期有一位群主，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每一次我都看得又哭又笑。每一个人的故事，每一个家庭，都是一部史诗。看到这些，你会意识到生命的厚度是如此丰富，这对我们每个人都是巨大的礼物。

我常用五句话形容这个社区：深刻又不迂腐，天真又不幼稚，亲密又不油腻，热闹又不俗气，智慧又接地气。

第一期工作坊的朋友，现在还联系着。当时线上工作坊里有两位，可以说名字：一位是红梅，在美国俄亥俄大学做昆虫学教授；一位是海风，在家上学，她的儿子画画很棒。她们因为工作坊认识。红梅教授给她的学生——当然都是美国人——布置过一个作业：写跟昆虫有关的诗。她把这些年学生的诗、她自己的诗、她女儿儿子的诗集结在一起，海风的儿子配画，最近由壹嘉出版出了书〔一诺补：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