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日本三年（上）
至今还持续被感动和震惊到的三个方面
这一篇有三个版本 - 中文， 英文， 日文！
起因是我给自己找了个事：今年七月我去考日语 N3（N1 到 N5，N5 最低、N1 最高，N3 是中间），就想试着用 N3 水平的日语，讲一讲我在日本三年的感受。录完又想，我不少日本朋友也学中文、读英文，那就干脆用中文、英文各再讲一遍。
你现在读到的是中文版。文末有我用日语和英语讲的同一期视频——想听我N3水平日语的，欢迎去看。文末有链接😄
我是 2023 年来日本，那时候并没有计划长待，所以也没学日语。后来大概一年半以前，觉得在日本做的事情越来越有意思，那就学吧——也确实觉得非常难，日语真的还是一门很难的语言。
我把内容分成了上下两集：一集是让我感动、特别震惊的三个方面，一集是我觉得相对还蛮有问题、可以做得更好的三个方面。这是上篇
中文版（完整视频）：
一、儿童友好的城市环境：安全，以及安全背后的自主性
大家一想到日本，可能想到寿司、神社，好吃好玩。但我当时来日本最震惊、到现在也非常震惊的，其实是对孩子来讲一个安全的环境。
我刚到日本，的时候三个孩子是 9 岁、11 岁和 13 岁。因为那时对日本完全不了解，也没打算常待，就住在一个朋友的公寓里。当时查那个地方到孩子们临时会去的学校大概 45 分钟。
周一开学。周日我们去探路一遍，坐电车（就是地铁）从房子到学校走了一遍。周一早上问他们，要不要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他们毕竟也都是第一次在日本上学，都很紧张，说妈妈你还是来吧。我就陪他们去了。
结果一上车就发现，车上有好多小孩，都是一个人，没有一个是妈妈带着的。我们去探路到时候因为是周日，没这么多上学的孩子。中间要转车，之后开始上来一些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人——很多个子比他们还矮。孩子们这时候就都“站”不住了，跟我说，妈妈你下去吧。我就这样被半路轰下来了。
当然很快，你就会发现，早晨起来，下午放学的时候，电车上、公共汽车上、路上、全都是一个人上学的孩子。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但后来在很多地方生活过、也去过很多地方，现在还能做到这样的大城市，我觉得世界范围内屈指可数。而日本全境基本都是这样的，非常安全。
路上随处可见的独自出门的小孩子
2026年7月某个早上的实拍小视频
但我觉得它更大的意义，不在于只是安全——安全当然已经非常厉害了——更重要的，从教育的角度，是孩子在这个过程中的一种自主性：我想去哪儿，我就拿着我的地铁票去了，不用等妈妈有空开车送我；我跟朋友约好了出去玩就去了（当然要跟我们说一声，但从来不用”等妈妈有空”）。孩子的这种自主感，其实是无价的。
教育里有一个概念：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要远远大于”这个人的老师说了什么”。老师说你们要自主，如果周围谁都不自主，孩子也做不到；反过来，老师就算不说，孩子从小就看到”比我大一点的孩子可以自己背包去上学”，那我也可以——每个人都会这样。可以对比一下美国，美国叫 land of the free、自由之国，
但除了几个大城市，美国的公共交通都很糟糕，周末， 或者平时如果孩子们想约一个“PLAT DATE” 没有家长开车， 是不可能的。孩子自由受限，司机（也就是家长）也基本上要搭进去。
在美国的时候，我一个人送孩子们上学、回来、再去送踢足球训练、比赛。有一天我坐在车里，算了一下我在车里的时间， 一天就有8个小时。是一份全职工作了！
这让我想起我对谈过的一位社会学家Arlie Hochschild。她有两本书翻成了中文：第一本《The Second Shift》，中文叫《职场妈妈不下班》；第二本《The Time Bind》，中文叫《时间困境》。《第二班》第一版我记得是 1989 年，那时她自己是伯克利的一位女教授。她讲整个职场是为”一个家里有老婆的男性”设计的：女性不仅要上第一班（first shift）去上班，回家还有一个第二班（second shift）——在家里也是一份工作，而这份工作是没有报酬的。三十多年后她再版这本书时说，其实挺伤心的——回去看当年写的东西并没有过时，改变非常非常慢。《时间困境》里她也提到，在职场工作的女性、尤其是当妈妈的，她们的时间是被隔成一块一块的，灵活性非常低。她起了一个词叫 Time Poverty——时间贫困：我的贫困不是来自没有钱，而是我的时间被拿走了。
这真的非常常见。就像我自己当妈妈、同时又在工作、做工作坊、写书的时候——幸亏我的工作比较有灵活性，我还可以；但我一天困在车里，接送孩子、买菜，这些加起来的八小时，相当于另一份全职工作，只是没报酬。从这个角度讲，日本因为安全、很好的公共交通和公共服务，给妈妈省下了大量时间。我在日本就是这种突然富有起来的感觉：早上7点多孩子出门之后，到孩子自己放学回家的4点多， 中间所有的时间都是我的了！ 可以写书了，做研究、做事情，我的《笑得出来的养育》就是在2024年这样写成的。
但这又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对大部分日本女性来说，省下来的时间又恰恰投进了那个第二班——无偿的家务和育儿。所以有了时间，也不一定就自由。这个话题挺复杂的，下一集讲女性困境的时候我会再细说。（另外，跟 Hochschild 的对谈是英文的、有中文字幕，在我的 YouTube 频道能看到，诺言社区里也能看到。）
二、历史的保留：世界第一
第二条是关于历史。中国人可能都会觉得，日本都是学中国的，中国历史那么长，日本也都是从遣唐使开始学中国的。但我到日本之后才发现：日本的历史可能和中国比不是那么长，但日本对历史的保留，我觉得是世界第一的。
不管是对建筑物的保留，还是对典籍的保留，我觉得都是整个东亚文明里做得最好的，让我非常惊叹。比如佛教里的东大寺——很多唐代的建筑，只有在日本能找到。不仅当时建得很用心，后来这些年的修缮保护也是世界一流的。
典籍也是。比方说我写到过的增上寺，有大量典籍和规模很大的藏经阁。2025 年他们有一批佛经入选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当时有一个展览，我就去看了：一千年以前从浙江湖州印出来的典籍，还有一批也是从中国印的、经由韩国到日本的，一千年前的东西就放在那儿，你就可以看。可惜不能照相。但站在千年前的纸张前面， 给人感觉是非常震撼的。各种美术馆里的书画展也非常非常多，喜欢的人就会知道。
另外，日本的寺院神社在城市乡村也比比皆是。寺院里一般都有墓地，中国人可能觉得墓地比较晦气，比如买房不想在墓园旁边——但在日本，墓地是一个非常崇高的地方，完全不影响房地产价格，祖先在那儿是件大好事。所以你会看到大量名人的墓。比如离我家不远的善福寺，里面就有福泽谕吉的墓——福泽谕吉相当于日本版的梁启超，他的墓就在那，每个人都可以进去看，也不用票。很多我们知道的有名的日本作家的墓都能找到，还有专门带你去看这些墓的导览。你就能站在这些历史人物面前，那种感觉。我推荐过的马国川老师的日本三部曲：《国家的启蒙》《国家的歧路》《国家的重生》。《启蒙》里就讲了很多他刚来日本时，在各个地方看这些墓园都留得非常好。包括去大学里，日本的大学基本上都有他们创始人当年的故事、留下的石碑和墓，都在那儿，非常普遍、保留得非常好，也很”现代”——意思是它保留的技术，和现代的建筑、现代校园无缝地融合在一起，无处不在。
不仅如此，日本有无数的“祭”（matsuri，中文写成”祭”那个字），就是各种节日。这种节日在大城市小城市都非常多，基本每个月都有，夏天特别多。会有市集，matsuri 的时候大家穿上那个叫”法被”的衣服，抬着神轿，喊着号子，还有传统乐器，打太鼓——我也是从去年开始打太鼓，你还可以参加发表会。历史不只在书本里、不只在叙事里，它就在你的生活里，处处可见。而且这些活动，不是说你得是什么文艺团体才能参加，市民都可以参加，哪怕是外国人也可以报名。历史不是一种很抽象的、必须在殿堂里、博物馆里的东西。当然博物馆也很多，但是在日常生活里，历史也是随处可见，可以感的。
三、市民社会：最好的东西是公共的
美国的公共设施也很多，但一般说某个地方是 public 的，有某种默认家它不是最好的；好的肯定是 private 的、私人的。在新加坡、香港就更是这样了，各种各样的 club，你花钱进到某个 club 里。
而在日本，最好的、最大的 facility 都是 public 的，这点我觉得很了不起。各个地方的市民中心、区域里的运动中心，都是最好的。也有很多 private GYM，但都很小，因为地方不大，基本都在租在楼房里。我们所在区域的那个公共运动中心，有八层楼高，里面有羽毛球场、篮球场、跑道，还有一层是游泳池，设施一流，用的是最棒的木材，设计也非常好。旁边就连着他们的公立小学，学生（比如我孩子在这个城市上学）进去，高中生以下都是一次 100 日元，相当于 4 块钱人民币；大人像我去也是 500 日元，也就二十来块钱人民币。不是区居民的费用800日元，都可以进。当然如果用打球场地你要去预约、去抽签，网上操作，——但我觉得这也很正常，公共的不就该这样吗。
而且不仅这些，还有各种会议室，场地居民可以借，包括演出的场地、大礼堂都可以借。那种大礼堂租下来一天可能才一万日元，相当于几百块人民币。上次我们去开会，借了一个区里专门的会议室做20个人的活动——市民中心都可以租——一天从上午到下午租下来是 1600 日元。
不仅市民设施好，市民参与的渠道也很多、很日常。每年城市的预算，花了多少钱、收了多少钱，会寄到每个人家里，都看得到；地铁里的墙上也常能看到各种面向市民的说明会、听证会的通知，谁都可以去，也可以线上参加。参与社会，不只是投票的那一天，平时就能表达意见、参与进去——这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另外一个，就是政府给出去的补助，也非常大方。我记得刚来日本时，因为带着三个孩子，很快就收到信，说要给你发钱，因为你有孩子。我当时想，我是个外国人，在这儿也没有收入，怎么会呢？就是每个人都有的。包括孩子——只要是 18 岁以下的孩子，在东京都所有医疗都是免费的，一分钱也不用出，包括外国人的孩子（当然前提是有合法的长期签证）。大人像我，好像是付 30%，根据保险内容不一样，但整体质量很好、也很便宜。如果是家里有重病、有特殊情况的——我们有些诺友，孩子有这种特殊的疾病，得到的福利就更多了。当然这是很不幸的事，但至少社会在这个层面的保底和服务，非常非常到位。
还有你会经常收到政府的“道歉信”。对不起，我们最近物价又升高了，让你的生活困难了——就给你发钱，给你家里的孩子，孩子越小发得越多，因为你需要支付的多。如果是小宝宝，我知道像我们有诺友家里刚生了孩子，就会发各种券去买奶粉、买尿布，基本上不用花钱，让你免费用（当然你可以选什么牌子、在什么店）。
所以从公共信息的公开，到公共设施齐全，到这种市民服务——这个叫公民福利、或者居民福利——这方面的安排非常严密、严谨，又非常细致到位。这是让我非常震惊的第三个。
下集预告
这次先讲这三个。下一集我会讲三个我觉得还是蛮有问题的地方，以及背后一些原因的思考：
第一个，过度竞争的教育——虽然整体环境很好，但你要想去好的大学，这里面的竞争我觉得一定程度上很难，有些甚至是病态的，我以前也写文章批评过。
第二个，害怕失败的文化——这在日本人里非常普遍，一个典型例子就是日本人的英语这么多年都很差，因为学外语你就会失败。（我动心思录个日文视频，其实就是逼自己在失败中成长一下：）但我也想讲：这并不是日本文化里真正固有的东西。看历史，明治维新那批人，我觉得非常有现代性，所以这不是日本的传统，而是时代和环境造就的，加上很大的 peer pressure、必须跟别人一样。
第三个，日本女性地位低下的问题——中国人都知道上野千鹤子老师，她写书并不是在批评中国，而是在说日本。日本其实还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以父权为主的社会，男女平等的排名一直到现在都很低（148 个国家里排到 118 左右）。这么多年讲下来，好像没有实质性的改变，我们也会聊一聊为什么，以及我的一些想法。
日语版、英语版在这：
日本語版：欢迎发给你会日语的朋友检验一下初学者的日语 ：）
📺 English version《3 years in Japan: Three Things That Surprised M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