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一直没机会说,我是很会考试的
以及和高考相关的三个逻辑谬误
我从2016年开始办一土,一直站在应试教育的反面。
并不是因为我考不好,或者因为考试而受到伤害。 相反,我一直考得很好。而且是考得好的受益者。
我是全国应试教育最卷的省,山东省出来的。我的初中是济南五中。一年级十个班,我在十班,可能就是小升初入学排名最差的班(我猜测),因为那时候有两个实验班,是一班和二班,据说是有关系的人能进, 我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我没进。
那时候初中司空见惯的是男生打架。 教室是平房,平房后面和围墙的小缝里面就是各种暴力现场。我初一的时候的同桌叫刘宁,我还记得他拳头很白很大,据说有一次打群架他斧头砍人,造成对方重伤,他进了少管所。弱一点的男生,害怕吃饭的钱会被抢掉,害怕系腰带的男生,因为腰带的铁头打人很疼。这是我对于刚初中的一些恐怖记忆。但是我的初中老师都很好。“不用自己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句话,就是我初中的班主任于老师告诉我的。
每年五中有名额保送山东省实验中学- 全省最好的高中。标准就是从初一开始的所有成绩加总排名。 据说他们一算分,突然发现十班出了一个大家没听说过的学生,成绩第一,然后我就拿到了保送资格。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当时学校找我妈谈过,说:“你女儿这么会考试,能不能去考一下中考?”这样,首先她肯定能考得上实验;第二个,也给我们五中争光。好多年后,我妈才告诉我有这回事, 而且当场就被她拒绝了。她不是觉得我会考不好,而是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她说,成绩再好,考这样重要的考试也是会紧张的。既然我女儿可以按照你们学校的规则拿到保送资格,她就应该被保送。 现在回想真是非常感谢我妈。当然也很感谢当时的学校规则透明公平。我们家这样既没关系,也没有找什么人,根据这个规则还就真的上了最好的高中。当时学校还组织初一到初三的所有学生坐了一大操场,让我做学习经验分享。
后来我去了山东省实验中学,从高二分文理科,会有几个班被分拆掉,我所在的高一四班就被拆了,然后我们这些人被散落到各个班里。每次考试都会把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的毛笔字的打榜贴到教室的墙上,每次我的名字都是班里第一名。我妈说,她每次去开家长会,往教室里一看榜,我是第一名, 家长会也不用开就走了。每年都是这样,我们那时候一年级有14个班,一个班60个人,所以大概就1000个人左右。 到高中三年结束的时候,算三年总分,我也是第一名。
那时候实验中学每年有四个保送清华的名额,保送的规则也是算分:把所有考试分加起来,再加上其他加分项,比方说做班干部、参加全国竞赛。一般来说,成绩差一点的话,加上这些竞赛有可能成为第一名。但那个时候我的总分已经遥遥领先没啥必要,所以参加这些竞赛什么的加分用不上,也已经是第一名了。
所以你看,我还是一直很会考试,而且因此从一个很普通的初中,去了最好的高中,从一个高中里很普通的班,靠考试,去了清华大学。
我写这些,可能有炫耀之嫌,我想表达的是,我后来诟病这个应试教育,不是因为我受到了伤害,我是这个应试教育体系里绝对的幸存者和受益者,我批评,因为着眼点并不是在我自己,而是在于这个教育体系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这也不是说我不是普通人, 我只是一个更会考试的普通人。对不会考试的普通人,这意味着什么?
其实一直有这样的声音: 你李一诺就是这个教育体系出来的,你这不也很成功?这难道不证明这个教育体系很好吗?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说高考虽然有各种问题,但是最公平的,是中国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这些听上去似乎都对,但是他们其实都有很严重的逻辑谬误,我想和大家一起分析一下。
第一谬:你有选择吗
“高考改变命运”——这句话的前提是:你面对一个选择,你选了高考,命运因此改变。
但等一下。
你有不参加高考的选项吗?
这不是修辞问题。真的问一下:在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有哪条不参加高考的路可以走?
对于城市里条件好一点的家庭,最近十几年有了其他的出路,出国读大学,或者走另类国内的教育(多数是“违法”的, 包括一土教育的前五年(2016-2021)也是拿不到办学许可证的)。我上高中是1993年,是不可能有别的出路的。 也许勉强存在出路——走艺体特长的窄门,但这些选项,本质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能进入这个系统的少数人”。
对于农村的孩子,或者城市里经济条件有限的家庭,高考是唯一的一条路。不参加高考意味着进不了大学,意味着劳动力市场大多数正式岗位的门关闭,意味着父母的脸面,意味着整个家庭网络里你的位置和重量。
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选项菜单。你从出生就在一辆已经开动的车上了。
刘宗坤在东京和我聊的时候,用了”囚车”这个比喻。路线定好了,时刻表定好了,终点站也定好了。父母是押运员,老师是司机。车开过幼儿园、小学、初中,高考是一个大站,坐得好的换一辆更好的车,其余的被推下去,或者继续挤在原来那辆。没有人在中途停下来问你:你想去哪里?你甚至不知道除了这辆车,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你不是”选择了高考”。你是被安排上了那辆车,然后发现自己在考场里。
有人会说:那也可以不上大学,去做生意,去创业。可以,但这个”可以”是有巨大成本的,这个成本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承担的,这个选择也不是被鼓励的。真正的选择自由,不是”理论上可以”,而是”你不会为此付出不成比例的代价”。
“高考改变命运”的叙事,把一场被迫参与的系统,包装成了一个公平的选择。这是第一层谬误。
第二谬:你只看到了飞回来的飞机
1943年,美军想给轰炸机加装甲。他们统计返航飞机上的弹孔位置,发现机翼和机腹弹孔最多,准备把装甲加在那里。统计学家亚伯拉罕·瓦尔德看完数据,说:你们搞反了。
装甲应该加在没有弹孔的地方。
那些飞机能飞回来,说明被打中的部位不致命。真正危险的位置,一旦中弹,飞机就进了大西洋——你永远看不到它,但它恰恰是最需要被保护的地方。
你能看到的,只是幸存者。这叫幸存者偏差。(这里插播广告一枚, 诺言社区最近开始“HOW NOT TO BE WRONG” 这本书中文版的读书会,欢迎报名参加, 扫这个码加客服)
“高考改变命运”,建立在同样的逻辑陷阱上。通过高考改变阶层的人,写了书,上了节目,被反复讲述。没考上的、考上了但从此再没抬起头的、复读N年最终放弃的——他们不出现在这个叙事里,不是因为他们少,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飞回来。
每年全国约1300万考生。能进入”改变命运”这条叙事主线的,按一本录取率算,不超过两成。同样是高考,北京的考生进清华北大的概率,和河南、山东的考生相差数倍。来自农村家庭的学生,在重点院校里的比例,多年来持续下降而非上升——这在学界是有记录的。起跑线就不一样,但结果被包装成了同一场公平竞争的成果。沿途倒下的那些人,不出现在”改变命运”的叙事里。
但还有更隐蔽的一层。
不只是失败者的声音没有传出来——是有人在主动删除它们。
中国农村,跟孩子教育相关的悲剧比比皆是:超负荷的考试压力,因贫辍学,以及各种难以言说的结局。这些消息在微信里第一时间被清除。一线老师工作群里收到最多的消息,不是教学资料,是各种版本的”这个不许说”:不许提某某学校有孩子跳楼,不许转发某某地区的相关报道,不许讨论。
我经常听到一种说法,就是你不在中国,不了解中国的情况。这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很容易反驳:你在中国,就了解中国的情况吗?
不一定。你可能连自己小区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周围的中小学,如果有孩子跳楼,这条消息大概率在你看到之前就消失了。一线老师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维护这种”不让你知道”的沉默。你以为的”公平竞争”,是基于你被允许看到的那部分信息做出的判断。
幸存者偏差在这里有一个加强版:审查制度让失败的案例在进入集体叙事之前就消失了。不只是飞机没飞回来,连”这架飞机没有飞回来”这件事,也被删除了。
第三谬:BECAUSE OF(因为),还是DESPITE OF(尽管)
好,就算我们接受这个前提:一诺是中国高考体系出来的,一诺还行。
这能说明什么?
在工作坊里,我用这个做思维练习题:“李一诺是中国教育体系培养出来的,李一诺不错,所以中国教育体系很棒。”
大家先笑,然后说:幸存者偏差,样本太小,还有很多被压垮的人。
对。但还有更深一层的问题,很多人没注意到。
就算我们承认”一诺是这个体系的成功案例”——那个成功,究竟是因为这个体系,还是尽管这个体系?
两个词,逻辑完全不同:
“因为”:是这个体系的设计,帮助了这个人成长。
“尽管”:是在与这个体系角力的过程中,这个人自己挣出来的。
把”尽管”说成”因为”,夸张一点等于说:我没有死在这场火灾里,所以这场火灾对人类有益。
我自己的答案:尽管。
首先我非常感谢我从小学、初中、高中遇到的老师,但是他们其实给我的影响都是在教育之外的。
比较典型的就是我高中的政治老师。他那个时候很年轻,现在只有二十六岁。每次给我们上政治课,他就会拿出课本,然后说:“你们拿一根红笔和尺子,跟着我画,然后在里面只画出几个关键词。”每次上课大概前15分钟把这件事情做完,然后就对我们说:“以后你们这本书只看我划的,因为这里面有考点。其它都不用浪费时间看,现在大家把书合上,我们去讨论一些真问题。”我从那个时候开始跟他一起开始思考的。
他后来先是做了公立学校的校长,又去做了个民办学校的校长。 我去见他, 问你们是不是在民办教育可以做一些创新? 他跟我讲,他说:“应试教育是赶鸭子,公立学校是赶鸭子。民办教育其实还是赶鸭子,另外一种姿势赶鸭子。”
我的高一班主任是广东人,那个时候会给带锅去办公室给孩子煲汤。我后来见她,问她还给学生们煲汤吗?她说:”不可能了呀,现在管理这么规范,怎么可能给孩子煲汤?”
她退休以后,也是觉得去民办教育可能比公立要好一点,但发现一样窒息。她说:“我其实教不了孩子什么, 但是孩子们太可怜了,我能做的就是在抽屉里放上一些糖,孩子到我办公室里可以吃糖和拿小玩具,放松一小会儿。”跟我讲的时候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中国从来不缺乏有爱心,懂教育的教育人,但他们在体系里面也是一种极其痛苦的存在。我感恩他们, 但我不感恩这个体系。 而且这是当年管控不这么严格的时候,课堂上没有摄像头,没有监控,也没有学生举报。是一线老师在那里面的所制造的空间给了我些许独立思考的能力。那毋庸置疑,老师说的这些不考的东西也的确是没有考的。如果真正考试的角度来讲,他们也是浪费时间。
虽然我去了清华,但出国之后,我发现自己需要重新学大量的东西——怎么提问,怎么质疑,怎么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况下独立思考,怎么表达不同意见而不是等待正确答案。这些能力,学校没有系统教过我,不是因为那些老师不好,而是因为课程设计的目标根本不在这里。那辆囚车不是为了培养会自主思考的人设计的,它只是为了把孩子送到设定好的地点。
从清华到美国读博、到麦肯锡——每一步都在这条路上走,每一步都让我觉得我在往前走。直到在某些时刻我意识到,有些更基本的能力,我其实还没有。
我认识的大多数人,诚实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都是”尽管”。在填鸭式的课堂里找到一个角落自学,在被刷掉的志愿里意外撞上新的路,在糟糕的大学课程之外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成功了之后,把那段经历包装成”体系是有价值的”。
把个体的突破归功于体系,是一种方便的错误。它方便了体系,但对理解真实情况没有帮助。
评估一个体系,应该看什么
所以评估一个教育体系,不应该看它能否产出少数几个”成功案例”——任何体系都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随机选拔。
应该看:首先,普通人,除了这个体系有没有选择?如果没有选择,那所谓的好结果(几个学生进清华)和坏结果(学生抑郁,教师抑郁,家长焦虑)都应该是体系造成的,而不是只看好的结果。其次,大多数人经过这个体系之后,是不是更有自尊、更多自信,和对前景的希望感和意义感?
刘宗坤1984年连煤炭学院都没考上。被迫下了囚车,停下来问:我想去哪里?中学老师,然后靠各种“歪门邪道”和自学,进了北大哲学系,然后是美国的法学院,然后根据他在美国做执业律师20多年看到的无数的小故事,写了一本书, 《为幸福而生》。 这条路,不是体系给他的,是他从体系的裂缝里挣出来的。他是个幸存者, 不是个被成就者。
他这本书看上去很鸡汤的书名,其实是非常深刻的:我们一生经历教育,进入社会,是为了什么? 其实无非是为了幸福生活。
那如果一个教育不能让你感到幸福,如果一个社会的规则、法治的缺失让一般人无法追求公平和正义,而无法获得幸福,那我们应该追问,为什么。
上个月,我们在东京坐了两个小时。第一期《一诺对话刘宗坤》现在可以看了。视频里见
里面有:
我自己的高中是什么样的,那时候每天在学什么
出国之后,我发现自己需要重新学哪些东西
职业选择上,真正影响了我的几个节点
哪一堂课、哪一句话,让我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学的是”假知识”
以为自己懂了、结果不得不从头来过的,是哪些能力
AI来了之后,什么是这个体系给不了、也替代不了的
进窄门,走远路,见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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