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5 日，斯坦福大学的卡尔·戴瑟罗思（Karl Deisseroth）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和他一起获奖的是德国的彼得·黑格曼（Peter Hegemann）和格奥尔格·纳格尔（Georg Nagel）。获奖理由是光遗传学：用光精确地打开、关掉大脑里某一类细胞。
五年前，一位神经科学家为他的书写推荐语，用的是另一套说法。丹尼尔·列维廷（Daniel Levitin）写道：
"Just as Karl, through his laboratory, has reimagined, and literally redefined how we view the human brain, he has reimagined and redefined what literary nonfiction can be, with great elegance."
正如卡尔用他的实验室重新想象、并且实实在在地重新定义了我们看待人脑的方式，他也以极大的优雅，重新想象、重新定义了文学性非虚构可以是什么样子。
这本书是 Projections: A Story of Human Emotions，2021 年出版，中文版《照亮破碎之心》2024 年 10 月出版。那年 12 月，我和他做过一次一小时的对谈，据我所知是他第一次面向中文读者的公开对谈。对谈里，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我们聊的不是光遗传学，而是他为什么这样写。
这一篇从三个方面讲：
一、什么是"文学性非虚构"，它从哪里来。
二、他新在哪里。主要用他在对谈里自己的话。
三、他为什么从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Finnegans Wake）开始，又在那里结束。这本书被公认为文学史上最难读的小说之一。
一、什么是"文学性非虚构"
真的事，用小说的手艺写
"非虚构"（nonfiction），英文里本来是个很宽的词，凡是不编造的写作都算：新闻、传记、教科书、说明书。"文学性非虚构"（literary nonfiction，也常叫 creative nonfiction，创意非虚构）指的是其中一小块：内容全是真的，写法却借用小说的手艺。场景、对话、视角、节奏、意象，小说家用的工具，它都用；唯一不能用的，是虚构。
这种写法在英语世界有明确的起点。1966 年，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出版《冷血》（In Cold Blood），写堪萨斯州一桩真实的灭门案，他自己管它叫"非虚构小说"（nonfiction novel）。几年后，汤姆·沃尔夫（Tom Wolfe）把这批作家归成"新新闻主义"（New Journalism），在 1973 年的同名文集里总结了他们从小说里借来的几样东西：一场一场地写场景，完整地记录对话，从某个人物的眼睛里看事情，写出能透露一个人身份和处境的生活细节。
医学里的那条线
医学和脑科学里，也有一条这样的线，而且比卡波特还早。
苏联神经心理学家亚历山大·鲁利亚（Alexander Luria）写过一本小书，《记忆大师的心灵》（The Mind of a Mnemonist，英文版 1968 年），写一个什么都忘不掉的人。鲁利亚管这种写法叫"浪漫的科学"（romantic science）：不把病人拆成一张症状表，而是写一个完整的人。
接过这根接力棒的，是英国出生、在纽约行医的神经科医生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他的《错把妻子当帽子》（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 1985）让无数普通读者第一次读进了神经科的病房。再往后，有外科医生阿图·葛文德（Atul Gawande）、肿瘤科医生悉达多·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还有神经外科医生保罗·卡拉尼希（Paul Kalanithi），他在确诊肺癌后写下《当呼吸化为空气》（When Breath Becomes Air, 2016）。
所以戴瑟罗思不是第一个用文学的手艺写病人的医生。他走进的是一个已经有好几代人耕耘的领域。可是读过这本书的人，包括这条线上的人，都觉得他做出了新东西。卡拉尼希的遗孀、内科医生露西·卡拉尼希（Lucy Kalanithi）给这本书写的推荐语是：
"Karl Deisseroth intertwines neuroscience and human stories in a way that is altogether new: technical, lyrical, and deeply compassionate all at once."
卡尔·戴瑟罗思把神经科学和人的故事编织在一起，方式是全新的：技术的，抒情的，又深怀悲悯，三者同时做到。
二、新在哪里
我在对谈里问过他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他的回答，正好可以分成四点。
1：全是真的
我问他，七章里的这些病例是怎么挑的。他说，他想写一本所有人都读得懂的书，同时把现代神经科学正在照亮这些病的那种兴奋传达出来。所以他挑的是自己受训时亲眼见过、读者能产生共鸣、科学上又已经有新理解的病例。然后他说——
"So it's all true, and the science is true. Of course I changed some details to protect privacy, but everything the patients say is true; everything that they expressed was exactly as they expressed. So that was very important. It had to be real. It had to be true."
所以全是真的，科学也是真的。当然，为了保护隐私，我改了一些细节；但病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们表达的每一样东西，都和他们当时表达的一模一样。这一点非常重要。它必须是真实的，必须是真的。
这是"非虚构"那一半。
2：一种病，一种语言
紧接着，他讲了"文学性"那一半——
"I also wanted to convey the feelings with the language. And so one thing you might have noticed is that the tone is different in each chapter. In the First Break chapter, which is about mania, this uplifted state of bipolar disorder, I use language to try to convey that pressured, exuberant spirit that people with bipolar mania have. And so the words and the language are very pressured and full and over the top, because that's what mania is. And then in the schizophrenia chapter, the Faraday Cage chapter, I use fragmented language to illustrate the breaking apart of logical flow of thought in the brain of patients with schizophrenia."
我也想用语言本身去传达感受。你可能注意到了，每一章的语调都不一样。《首次发病》那一章写躁狂，就是双相障碍里那种情绪高涨的状态，我用语言去传达躁狂病人那种憋着劲、溢出来的精神，所以那一章的字句很紧迫、很满、甚至有点过头，因为躁狂就是这样的。到了写精神分裂的那一章，《法拉第笼》，我用碎片化的语言，去表现精神分裂病人大脑里，逻辑思路是怎么断开的。
我当时接了一句：难怪这本书对全世界的译者是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