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怎么培养内驱力”是问错了问题
——没有生命力,哪来内驱力?
今天我工作坊的一个学员——一位很棒的年轻老师——在我们的社区群里分享了她前一天和一位16岁男孩妈妈的谈话。
“家长表达,孩子之所以学钢琴是因为在孩子小时候坐不住,家长从其他途径获得’学习一门乐器可以辅助孩子坐得住’的信息,经过实践证明,钢琴老师的确是让孩子安静下来了,中考时的钢琴等级作为加分,结果就明确了这个方向,来到了我现在所在学校继续修习学习。”
“父母关系和睦,父亲非常疼爱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母亲陪伴。孩子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吃过生活的苦。日常的学习是妈妈监督陪伴,户外游玩各种规划是爸爸在做,家里的各种事务也都是父母做。父母教育孩子的观念是——孩子只需要管好自己学习即可,其他事情父母都会做。”
“妈妈认为孩子目前对未来没有规划,心理年龄比同龄人小,学习没有动力,没有想法,内心驱动力没有,需要妈妈一直看着他。”
“老师看到的:孩子平时说话声音很小,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精神状态有点萎靡,经常看到靠在其他同学的肩膀上或者躺在其他同学的怀中(像个没长大的小男孩),不会向老师提出问题。钢琴练的一般,孩子一个人练习动力不足,推一推动一动。”
然后有一段我读了很多次——妈妈直接问了孩子:”对目前的未来学习方向有什么想法吗?”
孩子:”想考师大的音乐教育专业,以后做音乐相对比较有趣的音乐教师。”
孩子是有想法的。但注意那个小小的”比较有趣的”——带着迟疑,带着试探,像是试水温。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这位老师最后把她的困惑抛给了群里:
“这个年龄的孩子,内心驱动力已经缺失成为事实,还有哪些措施或者方案可以激发他的内心驱动力呢?有哪些事情是他的家长、他自己、以及他的老师可以做的?”
她说,这个问题困扰着很多家庭。
问错问题了
看到这个问题,我的第一反应是”问错了问题”。
“怎么培养内驱力”这个问题,假设了一件事:内驱力是一个可以被”培养”的、可以单独存在的东西。只要找对方法,就能安装到孩子身上。
但内驱力其实不是单独存在的,内驱力是生命力的副产品。
一个有生命力的人,自然有内驱力。一个没有生命力的人,你用尽千方百计”激发”,”培养”,也用处不大。而教育的核心,其实就是关于人的生命力,错误的教育的可笑之处就在于,一方面在扼杀生命力,一方面又希望孩子有内驱力。这不就是缘木求鱼、南辕北辙这些成语的定义吗。
那16岁的男孩,他其实是有想法的——他说了他想考音乐教育,想做音乐老师。他的问题不是”没有想法”。他的问题是——那个想法里没有力量。而且,退一步说,他也不一定就那么喜欢音乐,只不过也没有机会去探索音乐之外的自己。
他缺的不是内驱力。缺的是生命力。
聊聊种苹果
你想要苹果树结苹果,肯定会研究土壤,研究水和阳光,研究怎么施肥、怎么除虫。这些你做好了,这棵树就有了根,有了生命力。它会健康成长,自然会结出苹果。
如果你不去管土壤、水、阳光,每天焦虑地想:我要的是那种红色的苹果,结出的红不够深怎么办?形状不够圆怎么办?于是你开始研究:怎么给苹果喷色素?怎么用铁丝把它箍成圆形?这听起来荒谬,但这就是很多家长在做的事情。
我们不去研究孩子的土壤——他跟真实世界的关系、他的自主性、他的好奇心、他的身体、他的友谊、他的休息,他的生命力——我们盯着我们想要的”那个苹果”:一个完美的、听话的、成绩好的、能考上某个专业,做某个工作的孩子。
问题是——树都快死了,你再怎么给苹果涂色,那个红色也是没有生命的。
“你只管学习”
“孩子只需要管好自己学习即可,其他事情父母都会做”——这句话是整个故事的核心。
“你只管学习。”这五个字,是很多中国家长表达爱的最高形式:你不用做家务,你不用操心日常生活,你只要一件事:把学习搞好,剩下的都交给我,你学习好,未来就会很好。
这是一种真诚深切的爱。是家长费了财力心力精力体力,给孩子的最大礼物。
但这个”最大的礼物”,表面看是赠与,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剥夺。
它剥夺了孩子跟真实生活发生关系的所有入口:做饭、打扫、整理生活、交朋友、管钱、做计划,和真实生活的交互。这些不是耽误学习的”琐事”。这些就是生活本身。而生活本身,是生命力可以生发所需要的氧气。
你把这些都替孩子做了——表面上他”轻松”,其实是被关在了一个没有氧气的罩子里,罩子里只有一件事:学习。这样的教育,生命力怎能不窒息呢?
所以一百年前,陶行知就说:”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
中国人都应该读一下陶行知
陶行知(1891-1946)是近代中国伟大的教育家。他55岁英年早逝,是中国的不幸。但也因此,他躲过了同时代的教育家(比如幼教专家陈鹤琴)从50年代起到文革的20多年里所经历的个人悲剧。(1951年,陶行知的教育思想和他老同学陈鹤琴的’活教育’一起在中国大陆被批判。那时他已经死了五年。但他的朋友陈鹤琴还活着——要亲眼看着自己的思想被批、被迫声讨自己的老师杜威、1958年被免去南京师范学院院长职务、被送到北京社会主义学院’接受改造’、文革中受迫害,直到1979年才平反。那时他已经87岁。)
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一直奔波在中国各地宣讲教育。1946年去世之前的100天,他在上海的工厂、学校、广场讲了100多场演讲,其中有一个月每天平均2.5场。最后在1946年7月的上海突发脑溢血——可以说是过劳死。
他的核心教育理念就是:教育不能脱离生活,脱离生活的教育就是死教育。
他说生活与教育:
“教育的根本意义是生活之变化。生活无时不变,即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
他说”死教育” vs “活教育”:
“教育是什么?教人变!教人变好的是好教育,教人变坏的是坏教育。活教育教人变活,死教育教人变死。不教人变、教人不变的不是教育。”
他说”真教育”:
“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
他说”解放儿童”:
“第一要解放小孩子的头脑。儿童的创造力被固有的迷信、成见、曲解、幻想层层裹头布包缠了起来。我们要发展儿童的创造力,先要把儿童的头脑从迷信、成见、曲解、幻想中解放出来。”
(陶行知实际上有”六大解放”:解放儿童的头脑、双手、眼睛、嘴、空间、时间。)
他说成人的角色:
“先生不应该专教书,他的责任是教人做人;学生不应该专读书,他的责任是学习人生之道。”
他还说:
“逃避现实的教育不是真教育,真教育必须与现实格斗。”
“教育不能创造什么,但它能启发解放儿童创造力以从事于创造之工作。”
现在看,是不是仍然振聋发聩?
再看这个男孩,是不是问题一目了然?
他学钢琴是被安排的,哪怕他说想做音乐老师——也是迟疑的、是试探的。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允许跟真实的世界发生过真实的关系。他的生命力,就是在这些一个一个”你不用管”的安排里,被一点点剥夺了。
Peter Gray:玩耍是最重要的学习
2024年和我对谈过的Peter Gray是美国一位进化心理学家(evolutionary psychologist),Boston College荣休心理学教授。他写过被美国几代大学生广泛使用的《Psychology》教材。
进化心理学,就是从上万年的尺度上看人类心理学。他因为自己儿子的教育遇到的种种困境而关注美国的主流教育,写了《Free to Learn》(2013)这本书,中文版叫《玩耍是最重要的学习》。他的研究关注在童年play(玩耍)的下降和儿童青少年mental health crisis(心理健康危机)的关联。
他在书里提出一个现代强制教育的七宗罪:
因年龄而剥夺自由 — Denial of liberty on the basis of age.
助长羞耻与傲慢 — Fostering of shame, on the one hand, and hubris, on the other.
干扰合作与关爱的发展 — Interference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cooperation and nurturance.
干扰个人责任感和自主性的发展 — Interference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personal responsibility and self-direction.
让学习与恐惧、厌恶、苦役联系在一起 — Linking of learning with fear, loathing, and drudgery.
压制批判性思维 — Inhibition of critical thinking.
减少技能、知识和思维方式的多样性 — Reduction in diversity of skills, knowledge, and ways of thinking.
我读到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这七宗罪,家庭也可以完美地复刻。
Peter Gray这本书里金句无数。其中有一句我特别喜欢:
“Children are designed, by natural selection, to play.” (孩子是被设计好来玩的,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因为他是个进化心理学家,他看到的是:人类99%的演化历史,都是在”自由玩耍+真实参与”的环境中度过的。我们的大脑、情感系统、学习方式——都是为那种环境设计的。
过去150年的”强制教育”,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个短暂的实验。我们正在用这个实验,摧毁孩子的生命力。
他讲信任式育儿(Trustful Parenting):
“Trustful parents trust their children to play and explore on their own, to make their own decisions, to take risks, and to learn from their own mistakes. Trustful parents do not measure or try to direct their children’s development, because they trust children to do so on their own.”
(信任型的父母相信孩子能自己玩、自己探索、自己做决定、自己冒险、自己从错误中学习。信任型的父母不会去测量或者试图引导孩子的发展,因为他们相信孩子自己能做到。)— Free to Learn
这样的父母会给孩子传递这样的信息:
“You are competent. You can be trusted. You are responsible for your own actions. You are capable of finding your own way in the world.”
(你是有能力的。你是可信任的。你要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你有能力自己找到方向。)
他讲关于play和mental health的关系(引用Stuart Brown):
“The opposite of play is not work — the opposite of play is depression.”
(玩的反面不是工作——玩的反面是抑郁。)
“Play is how children learn to direct their own activities, to solve problems, to deal with fear and anger.”
(玩,是孩子学会自己指引自己、解决问题、处理恐惧和愤怒的方式。)— Peter Gray, 2024 Boston Globe interview
他讲关于现代童年的问题:
“We’ve turned childhood into a period of resume building.”
(我们已经把童年变成了一个从幼儿园开始构建简历的经历。)
“It’s as if everything that children do is supposed to be somehow increasing their chance of getting into Harvard.”
(就好像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在增加他进哈佛的几率。)
而父母也充满焦虑:
“Parents get indoctrinated into this idea that they’re supposed to always be teaching their child in one way or another.”
(父母被灌输了一种观念——他们应该永远以某种方式在教自己的孩子。)
而意识不到——其实生命需要的是**”允许”**,不是”教导”。
一迪的短裤
今天早上一迪一直没有出来吃早饭,我正着急催她,眼看上学要迟到,她从屋里开心地跑出来,说:”你看我把短了的裤子剪成了短裤!还用缝纫机包了边。”
我到房间里一看,地上是摊开的缝纫机盒子,桌子上是工作现场。而且早饭也没吃,就得去上学了。
我在后来群里说:”弄的我房间里很乱😓😂”
后面又加了一句:
“但是这种’我想穿什么我就做什么’的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对孩子很重要的。”
这种感觉,心理学上有个专业说法,叫agency——自主性、能动性。
那16岁的男孩缺的,不是”激励”。而是这种agency。
那现在怎么办?
面对这个16岁的男孩,妈妈问:已经这样了,怎么办?
我想诚实地说:没有速效药。 但有方向。
第一,妈妈自己先放下。 放下”我一定要帮他找到驱动力”的执念。因为这个执念本身,就是在给那棵生病的树涂色素——它不会让苹果变红,只会让树更虚弱。
第二,信任他已经说出来的那个”音乐老师”的想法。 不要再问”你有没有更好的方向?”,不要分析”这个专业就业怎么样”。就相信他。帮他找到一个可以去体验这条路的机会——一次见习、一次music workshop、一个暑期实习。让他自己去试。如果他试了不喜欢,他自己会知道的。
第三,给他空间”什么都不做”。 允许一段时间,他真的什么都不做。不练琴,不补课。躺着。发呆。这不是放纵——是给他空间,去听见自己。
第四——给妈妈的——你去做你自己的事。
我当时在群里回的一句话是:
“妈妈如果可以自己也有点愿意为之付出的事业或爱好,对孩子的影响反而要正面的多。”
不是因为这样你就”不用管孩子”。是因为——
孩子的生命力,不是从你的注意力里长出来的。是从你自己的生命力里长出来的。
一个每天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里发光的妈妈,即使她”疏于管孩子”,孩子也会看到:原来成年人可以这样活。原来人生可以自己发光。
这比任何”激励”都有力。
如果妈妈自己活得压抑、牺牲、只围着孩子转,那孩子接收到的信号是:成年人的人生就是这样的。那我为什么要长大?
这也是工作坊要讲的
讲教育话题,也可以扯到工作坊广告?
是的,因为这其实是同一件事:生命力。
当生命给我们考验——事业垮了、婚姻散了、身体出问题了、被时代抛弃了的时候——其实是在向我们的生命力发出诘问。
你的事业可能是那个红苹果,你的婚姻可能是那个红苹果。你的身份、名誉、存款余额——都可能是那个红苹果。
如果苹果没了,是不是整棵树就死了?
你知道,不是的。生命力是关于看到自己的根系,并知道我可以如何长出新芽——
暴风雨来了,冰雹来了,有人把我的果子摘走了——我都可以长出新芽。
这才是生命力。
我5月10号开始的6周线上工作坊《唤醒那个无可替代的你》,讲的就是这个。
不是”怎么找回失去的红苹果”,而是如何看到和培育这棵树本身。
Workshop报名链接:https://cc1.net/s/kVfhFC1h
周五线上见
4/17日,我和几位刚刚参加过京都工作坊的诺友,会和大家见面,聊聊这次工作坊,
🎤 《一诺:这个春天,重装上阵》 ——从崩塌到归来的真实对话
🗓 时间: 2026年4月17日(周五)北京时间 12:00 - 14:00 ,美西时间4月16日(周四)21:00-23:00
🔗 会议链接: https://meeting.tencent.com/dm/67qQpglAUO5T
🔢 会议号: 907-836-271
🌟 嘉宾: 一诺、行知、欢欢、高阳、彭珍秀(都是上过2026京都工作坊的伙伴)
最后:一个彩蛋,我拍的昨天文章里提到的增上寺的百年古树(后面灰色的是正在维修的1622年建的三解脱门,2027年底才会修好)外墙装饰的也是“漆”就是昨天文章里的“金继”用的漆树产的漆。日本只有两座可以上去的寺院山门,另一个是京都的南禅寺, 上次京都工作坊坐禅的地方),以后文章再给大家看增上寺里面金碧辉煌的本堂。
进窄门,走远路,见微光,这里是一诺新的中文写作之家。尚不能完全自由表达,但我会在这里写一些正在发生的事和正在思考的事。敬请订阅,可以定期收到新文章。
— 一诺 2026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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