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小题大做 002:很多“少儿启蒙”是花钱费力的双重伤害
英语重要, 但"少儿英语启蒙".....
今天丰盈群里一位妈妈问了一个问题:
“女儿现在二年级,从小班就开始接触英语,前期还可以,后期因为每天点读习惯没有坚持下来,她现在有点抗拒每天点读以及每周上一节课。这会因为不想去而躲在床底下。我自己觉得这些年学下来了,放弃了太可惜了。同时,三年级以后学校就有英语课了,自己想着语言前期花的时间多,后期她会轻松点。大家对此会有什么意见?”
Thanks for reading! Subscribe for free to receive new posts and support my work.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因为不想上英语课,躲到了床底下。
我直接回复说:不要让孩子上了。
但我知道这个回答太简单了。这个问题背后有很多层东西,值得一层一层打开来说。
英语重要吗?重要。但你跳了好几步。
先说:英语学习很重要。
我自己就是受益者。在美国读博,在麦肯锡做全球合伙人,在盖茨基金会工作——离不开英语。我从不否认英语的巨大价值。
但从”英语很重要”到”我要给七八岁的孩子买一个每次两小时的线上英语课”之间,其实跳了好几步,而且每一步都不能划等号:
英语很重要 → 所以要尽早开始? 不一定。
尽早开始 → 所以要上正式的课? 不一定。
上正式的课 → 所以要默单词、每天点读、坐两小时? 更不一定。
我们就这样不假思索地从第一步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然后发现孩子躲到了床底下。
明就仁波切的英语
最近诺言社区在共读明就仁波切(Yongey Mingyur Rinpoche)的《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他1975年生于尼泊尔,是藏传佛教的一位禅修大师。他从小在寺院长大,接受的是传统的藏传佛教教育,从来没有系统地学过英文。但他在全世界30多个国家教课,全部用英文。他的书《The Joy of Living》(中文版《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被翻译成20多种语言。
我也有和他的两次对谈(很快会有第三次,大家可以关注我的油管账号)。
他的英文是怎么学这么好的?因为他有了一个要向全世界传播禅修智慧的使命。有了这个需要,英语就从障碍变成了工具,他自然就学了。不是因为”以后轻松”才学的,而是因为”我现在要做的事情需要它”。
孩子如何学语言?
但我不想简单地说”需要到了语言就自然来了”——这话太简单了。学语言当然需要方法。
只是,孩子的学习方法跟成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成人认为有效的方式——坐在教室里、上两个小时的课、背单词、做练习——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往往是最无效的。孩子的学习是从体验中来的,从玩中来的,从需要中来的。
我自己家有一个现成的例子。2020年孩子们回美国的时候,一迪和鲁迪都不怎么会说英语。鲁迪那时候大概二年级。当时正值疫情,我每天在线上上班,没时间管他们。他们就在我们出租房里看Netflix上的《功夫熊猫》(Kung Fu Panda)。
看了几遍之后,他们就可以完全背出里面的台词了。
没有上任何英语课。没有默单词。没有点读。 就是一部他们感兴趣的动画片,反复看,台词就进去了——语音、语调、语感、表达方式,全部进去了。
这就是孩子学语言的方式:不是”学”出来的,是”泡”出来的。 而”泡”的前提是——他感兴趣,他愿意,他不排斥。
默单词、上俩小时课——这些方法不是不好,是不适合这个年龄。
提前学 = 提前排斥
这位妈妈的逻辑是:三年级学校有英语课了,很多要求会很枯燥,所以咱们提前适应,以后轻松点。“先苦后甜”。很多人可能都认同这个逻辑,也是因此这些年各种“少儿启蒙”的课程特别多。卖课的底层逻辑都一样:制造焦虑,卖解药。
但大家想想,这个逻辑是有问题的。我们不假思索地认为,为了应付后面的烦,最好的方法是现在先烦起来。正确的逻辑难道不应该是:如果后面是让孩子烦的,我就要绕开这个让孩子烦的。而不是提前先烦起来。 不是吗?
我给这种逻辑编了个段子:
“为了让你以后经受住社会的磨练,我在家里先打你一顿。这一顿只收你899,买课包打八顿,送两顿。赶紧下单。”
听起来荒谬,但这就是”提前学”的逻辑。
提前学是产生排斥的捷径。还花钱,还费劲,还直接到排斥。 你说是不是”双输”——家长输掉了钱、精力,孩子输掉了学习热情。
焦虑从哪来?
道理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说:一诺你说的我都同意,但我就是焦虑啊,我就是放不下啊。
一位正在看《家庭的觉醒》的诺友说了一段话:“我们对短缺的恐惧,从小到大牢牢地带着这种思维模式:我不够,我得学好,我得努力,不然我怎么可以享受生活呢。对孩子也就是还是得让她学,让她跟上社会步伐,从而成功传递焦虑。”
“从而成功传递焦虑”——这六个字让人心里一紧。
群里A说:“小时候学习为了家长开心、老师表扬,长大了工作为了老板开心、客户满意。自己的感受是什么,好恶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活了几十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要什么”,从来都是别人告诉她”你应该要什么”。
什么时候才叫”好”
然后有一个更深的问题:做到什么样就是”好”呢?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对自己不满意,极度痛苦——“就像一个无法自己造血的机体,依赖于外部的输血,但外部输的这点血哪够呢,不治本的。”
“一个无法自己造血的机体。”
我们为什么总觉得不够好?因为我们把”好”的定义,全部连在了外在的评判上。考试分数、老板的肯定、朋友圈的点赞、孩子的成绩单——这些都是”外部输血”。
但一朵花不会问这个问题。不会“因为一诺觉得我好看我才开”。李一诺每天对着它说”你好丑你好丑”,它也照开不误。它完全不在乎。它该怎么开就怎么开,因为它是自然的产物。
其实人也是自然的产物,而且是智慧的产物。 但我们对自己的评价却特别在意别人怎么讲。
在我的《力量从哪里来》那本书里,专门讲过这个——有一个”有限的我”(小我),和一个”无限的我”(大我)。当我们活在小我里的时候,我们的自我评价完全依赖外在:别人的肯定是氧气,别人的否定是窒息。但那个无限的大我,一直都在——它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就可以存在,就像花不需要人夸它美才开。你也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
一直有人在说同一件事
这个问题不是中国独有的。
120多年前,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里回忆他在维也纳的中学,写了这样一段话:
“学校的使命与其说是引导我们前进,毋宁说是阻止我们向前;不是把我们培养成有丰富内心世界的人,而是要我们尽可能百依百顺地去适应既定的社会结构;不是提高我们的能力,而是限制我们的能力,消灭我们之间的差异。”
他还写到,14岁以后学校变得越来越沉闷:“在后四年我们已经没有正经东西可学了,甚至在感兴趣的课程上我们知道的比可怜的老师还要多。那些老师在念完专业以后,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再也没有打开过一本书。”
一百多年前的维也纳,放在今天的中国课堂,是不是也一样?很多老师自己就是在这个系统里被训练出来的——他们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也早就被磨灭了,然后再去”教”下一代。
陶行知说的是同一件事:“活教育教人变活,死教育教人变死。”
昨天讲到的Peter Gray在《Free to Learn》里说的还是同一件事:“Linking of learning with fear, loathing, and drudgery”——把学习与恐惧、厌恶、苦役联系在一起。
三个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人,看到的是同一个问题。而那个躲在床底下不想上英语课的小女孩,是这个老问题的新鲜的受害者。
人生最重要的功课
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让孩子学英语?
因为我们想让她过得好。
但如果”让她学英语”这件事本身让她过得无比痛苦——躲到了床底下——那我们为什么还在做这件事?
如果”活好”是人生最重要的事,那怎么”活好”,是不是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去学的功课?
它是关于我是谁的功课。从那个有限的、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小我”,看到那个无限的、不需要任何外在认可也可以存在的”大我”。
这个功课,也是我5月10号开始的6周线上工作坊《唤醒那个无可替代的你》要做的事情。嗯又丝滑到了广告,因为这些看上去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只要我们追问,都是会连接到底层的同样的大问题的!
早鸟价到4月底。Workshop报名链接:https://cc1.net/s/kVfhFC1h
回到这位妈妈
最后说回今天群里的这位妈妈。她后来说,自己呆了一会儿,然后去找孩子,告诉她”妈妈知道上课的这两小时你是不开心的”。孩子平复了心情,被送去上课了。但妈妈说”今天只是暂时解决了,我还是要解决根本的问题。”
我给她一个具体的建议:
今天回家,找一个毛绒玩具,让孩子通过它把话说出来。
在我的《笑得出来的养育》里,我管这个叫”老虎棒子鸡”的关系:成人管儿童,儿童管毛绒玩具,但毛绒玩具可以管得住成人。毛绒玩具是孩子的保护神——它一旦发现大人”欺负”了孩子,就会站出来替孩子说话。
你拿着毛绒玩具对自己“大喊大叫”说:
“你太坏了!我的主人都到床底下了你还让她去上课!你看不出来她不喜欢吗!她太辛苦了!”
然后你不需要辩解。你只需要低头认错:“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孩子需要的是一个传声筒——一个替她说出她说不出来的话的voice。大人本来就比孩子强大的多,所以你需要一个“比你强”的存在替孩子说话。就是你赋予身份的这个,可以替孩子撑腰的毛绒玩具。
如果这时候你再蹦几个英文词,英文启蒙的效果,比你花钱买的课效果肯定好多了!
进窄门,走远路,见微光,这里是一诺新的中文写作之家。尚不能完全自由表达,但我会在这里写一些正在发生的事和正在思考的事。敬请订阅,可以定期收到新文章。
— 一诺 2026年4月17日


